扬州城进入梅雨季，城中人家的白墙因潮湿爬上黑霉，天是雾色的，一切都很淡。
“滚，我们不认识什么徐家，快走。”
一个妇人喝道，神情狠厉，眼神却躲躲闪闪。
她面前的少年矮了一个头，五官还未长开，一头乌黑笔直的长发衬得脸蛋欲加白皙，殷红的唇瓣使他看起来雌雄莫辨。
妇人见他呆愣在原地，还未走开，狠下心来，把手中成色不错的玉横摔在青石板上，玉石和石头碰撞，发出清越的响声，碎成两半。
“拿着你的信物滚，不要再来找我。”
一直没有反应的少年终于抬起头，明明是最温柔的眼眸，里面的情绪却让妇人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徐云枫没有再看眼前的妇人，只蹲下身捡起那只破碎的玉，轻轻抚过青色玉石上的污泥，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那妇人见他离去，忙闭紧木门，生怕他又缠上来似的。
旁边是被热闹吸引来的邻里，猪肉铺的娘子和其他妇人窃窃私语：“最近靖王叛乱，有许多人逃到扬州，这孩子也是可怜人，父母亲不在了，投奔的人家还没情没义。”
另一个娘子接道：“也不能这么说，虽说扬州繁华，但普通人家的日子难过，家中本就吃紧，多出一张嘴换谁都不乐意。”
肉铺娘子闭上了嘴，她家中有七口人，要是也收留远房亲戚，家中那位怕是要打骂她。
徐云枫垂下眼眸，好似没听到这些窃窃私语般。
天上的雾色逐渐浓郁，先是一滴雨落下，随后是数万亿众砸向青石板和霉迹斑斑的白墙。
碧曼看向外头连绵不绝的细雨，头一次对姑娘的决定产生了迟疑。
“姑娘，我们真的要偷偷溜出去吗？要是染上风寒可就坏了”
“放心，只要小心些就好了，你姑娘我身体没那么娇弱。”
楚罗衣先一步撑起绘着粉桃的油纸伞，踏入雨雾之中，碧曼无奈，只好跟上。
可买桃酥的王家因雨势早早关了门，雨愈发大了，她们只好找个屋檐避雨。
徐云枫躲在旁人家的屋檐下，却只能遮住半身，风夹带着雨拍打在身上，莫名的，他有些想念北边镇城的雪。
吴浓侬语穿过雨帘，轻轻落入他的耳中，就如这江南雨雾一般，缠缠绵绵。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一袭石榴红衣裙划破这黯淡的阴天，溅起的雨滴似乎也留恋她的裙角，晕湿出一片片深红。
楚罗衣也看到了他，一小团阴影缩在长着青苔的墙角，带着泥污的小脸从浓密的乌发中探出，略有些出神的看着她。
好漂亮的小姑娘，纵使在楼中看过许多娇媚的美人儿，眼前的人还是然她眼前一亮，整个人如破碎在这骤雨中，随着水流滑过杂草，消失在世间。
她蹲下，素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左右转动，细细打量。
徐云枫只感觉一点温热的触感贴在皮肤上，随后对上双干净的眼眸，笑意莹莹的望向他眼底。
“好漂亮，跟我回去，我赏你口饭吃怎么样？”
碧曼在旁边扶额，姑娘又来了，总喜欢在外边捡东西，之前是小猫小狗，现在好了，直接捡了一个人回来。
不过最近北方战乱，街上的流浪汉越发多了，姑娘也是看他可怜。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眼前女人笑意更盛，转头和身旁的人道：“看吧，他想跟我走。"
……
手中捧着热茶，坐着的是红酸枝帽椅，徐云枫还是没有缓过神来，事情怎么就这样了呢。
“姑娘，时辰快到了。”
镜前的人正细细描着花钿，青瓷油灯照亮铜镜中娇美的面庞，点上口脂，原本就美的容色更盛三分。
“走吧，这次来的大人是谁？”
“是扬州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杨大人，这次是同僚为他庆贺而包下画舫。"
螺钿屏上的雀儿泛着青蓝色的光泽，楚罗衣坐于屏后，缓慢校准琵琶的音。
外面有人道：“这楚姑娘的琵琶听说是扬州一绝，今日我等接着借着杨兄的光，得以听上一回。”
“过誉了，扬州的治理以后还得靠在住的各位，其他虚话本官就不多说了，大家今夜好好赏曲吧。”
一道荣宠不惊的声音响起，并没有被奉承迷昏了头。
闻言，她拨动弦轴，流畅的旋侓跃然指尖，清脆圆润如珠玉落地，急时如骤雨打在心头。
徐云枫在后头坐着，只见柔夷轻拨细弦，飞快在琵琶上舞动，银甲戴在指上，使指头更修长，衬的愈加赏心悦目。
渐渐地，他不经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不知是何人喝了声：“好！”，徐云枫才如梦初醒。
楚罗衣抱着琵琶，转生看见他还在原地，不禁皱眉。
“碧曼不是准备好洗漱用具吗，你为何楞在这？”
他一惊，这才发现已过去许久，忙拿着衣物逃也是的进了沐室。
在沐室中，他看着手中粉色齐胸襦裙陷入沉思。
楚罗衣用完玉露团和乳糕，在喝下几杯擂茶，迟迟不见他出来，不禁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又当心她出了事。
忙起身行至沐事门前，敲了敲木门。
轻薄的木门没有上锁，竟一下被推开。
里面的人察觉到门被推开，似乎慌了神，门一个用力就被重新关上。
原来没事，她松了一口气。
“许久未见你出来，可是有什么问题?"
里面传来声音，隔着木门显得有些闷闷的。
十五六岁的少年声音平缓，还没经过蜕变，和同龄女子没差别。
“这……这个衣服我不会穿。”
她没多想，在楼中姐妹遇到不方便之时，都会寻求她人的帮忙，关于这点她们并不害臊。
于是她推门而入，他明显没料到她会直接进来，急忙扯过罗裙遮掩身体，洁白的脸上染上绯红，还未长开的身体有些清瘦。
看到这明显属于男性的身体，楚罗衣发现自己似乎弄错了一些事。
但衣服总得穿，旧衣已拿去洗，眼下只这件。
她上前一步，想帮忙整理他身上凌乱的衣服，他却反应巨大，猛地往墙边倚靠，探头警惕地看着她。
她无法，只好口头指导他穿衣，好在他悟性不错，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
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袭襦裙，裙上绣有浅红色的柿蒂花，长而直的秀发披落在肩头，雪白的脸蛋上唇不点而红，虽说身着浅粉色的衣裙，却不显甜媚，反而透着一股清冷感。
怎么看都像一个疏离清冷的小姑娘。
她揉着太阳穴，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你是儿郎，不是女子？”
徐云枫隐隐猜到什么，抿着唇回道：“我不是女子。”
这下有些难办了，本想着若是女子，就央着堂主收下，在楼中有她照料，其他姐妹也不敢欺辱，总比在外流浪好得多，谁承想这么好看的人儿居然是位郎君。
“罢了，即是缘分，我求求堂主能不能收你做小二，让你留下。”
“可是姑娘，要是被堂主发现私藏外男，你是会被……”
“碧曼，住嘴，我意已决。”
她见姑娘心意已决，虽然急切，但也没办法，只好狠狠地瞪徐云枫一眼。
楚罗衣打量着面前这个小郎君，头隐隐作痛。
他这般姿色，恐怕会被些好龙阳的大人看上，到时候就麻烦了，不过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见他低头思索，并没有马上答应这个可以摆脱现在出境的条件。
她捧起热茶，轻轻吹过茶面，并不急，等着他给出一个答复。
半响，他抬起头，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谢姑娘一番好意，不过幼时侥幸习得一手好字，倒也可靠此谋生。”
楚罗衣并不意外这个答案，道：“我送你些银两，足够你在扬州三月有余。”
他沉默半响，最终还是应道：“姑娘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将这些银两还你的。”
她见面前只有十五六大的少年一脸严肃的发誓，忍俊不禁，终于还是噗通一声笑出来，上手用力捏住他脸颊两侧肉。
他一脸疑惑的看着她，精致的脸蛋被拉扯变形，颇有些好笑，哪还有刚才小大人的样子。
“小小年纪就这么老成，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这样好多了。”
徐云枫涨红了脸：“姑娘别拿我逗趣了。”
但因为被掐着，出口的声音变了调，毫无威慑力。
楚罗衣怕再逗下去真给他惹恼了，大发慈悲的松了手。
“行了，等画舫靠岸了就下去吧。”
……
“姑娘，画舫靠岸了。”
碧曼走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低头在她耳边悄声道。
她吐出一口气，总算能逃避这个问题了。
“船靠岸了，公子既然没有异议，就签字画押吧。”
徐云枫深深看了她一眼，拿起面前的字据，干脆利落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偷摸瞄了一眼，雄厚劲道，力透纸背，她虽不懂赏字，但也知道这字在文人那必定级受追捧。
看来当真能靠卖字谋生。
“夜已深了，姑娘也该歇息了，一些细节改日再议。”
“好，我送公子。”
扬州的早春还是有些寒冷，她意示碧曼拿来一件青色披风。
徐云枫只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身上就多了件披风。
“外边微凉，公子穿着单薄，不要着凉了。”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神情有些微微讶然，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含笑道谢。
你一定要心领，牢牢记在心中，日后替我挡这一灾祸。
楚罗衣不无阴暗的想。
行至船头，她盘算这接下来的事，签订字据只是开始，接下来要让这场戏更真，还有很多事要办。
还有寻春该怎么安置，这也是个问题。
不要急，一件件慢慢来。
心中思绪繁多，她没有察觉前面的徐云枫停下了脚步，直到鼻尖传来剧痛，才发觉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回过神，提醒道：“夜间湖水冰冷，姑娘走路还是小心为好。”
她揉揉发痛的鼻子，莫名感觉这番话有些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