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愈发沉重,连气都喘不过来。
唐素期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
兴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原来,人之将死是会有所察觉的。她等不了了,便是半个月也等不了了。
真可惜啊,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的孙女妍姐儿还那样小呢,但妍姐儿已经周岁了,父母恩爱,这趟嘉实也要带着一起外放,应不要紧。她的儿子没什么要她操心的地方,雨晴也很好,性子温和大方,端庄稳重……
想到最后,唐素期发现,她最放不下的人,是顾之岑。
他们是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她看过他年轻时候的清雅俊秀,端方如玉,看过他机敏善辩,风骨傲然的模样,也知道他因直言不讳、敢于进谏,被夺诰命……
她陪着他一路平反、重回京城,这条路走得有多不容易,她是最清楚的。
他身上有士大夫的风骨气节,凌霜傲雪,宁折不弯。
原本,她也该陪着他一起,在十年后,又也许是十几年后,告老还乡。
顾之岑和她说,他老家绍兴余姚风景独好,枕河人家,粉墙黛瓦,她肯定会喜欢。他还教过她说那边的吴侬软语,就是她学的不太像,顾之岑还敢笑她。
他总和她说,绍兴景随四季流转,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春天有长堤春柳,漫天樱花,夏天有满池清荷,秋天有层林尽染的红枫,冬天有……
“没有京城这样银装素裹,但有雾凇沆砀,冰凌清透,和这边是不同的景致韵味,杳杳去过就知道了。”
那会儿他们流放去了南方烟瘴之地,那里天气湿热,山林密布,蚊虫滋生,说这些话不过是苦中作乐。
那时候,唐素期心中总想着,总有一日,他们会回去,会回京师,他必然有所建树,他那样直言敢谏,体恤民情的人,不会太差的。等他告老,或者是哪日孩子大了,她会与他一起,带着孩子一同回余姚去,去看看那里的好风光。
她没去过余姚,对那儿的印象,皆是从他口中得知。她真的很想,去那边看看,她还没去过真正的江南,她想看看,究竟是他故意那样说要骗她回老家,还是真的有那样好的景致。
“扶我起来,去老爷院中,我要见他。”唐素期实在没什么力气,连路都走不稳了。那个陪着她,照顾她长大的嬷嬷,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背着她,往顾之岑那儿走。
“小姐怎么这么轻啊……”
唐素期笑了笑,“病了,吃的也少,不长肉。”
顾之岑不在院中,伺候在他跟前的小厮说,是去了少爷那儿。
她想起昨日中午,她同他说的那些话,他答应得很好,想来是要和嘉实交代一些事情。
其实她心里还是生气的,气他的隐瞒,气他的不信任,气他忘记他们的一路相携。
纵然她和黎承安自小一起长大,可那又如何呢?他们多年不见,各自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顾之岑真是个小气的人,多年前的事情,也要斤斤计较,惶惶终日。黎承安至今未娶,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在及笄之年确实喜欢过他,可他待她只有兄妹之情,她又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这样多年过去,她早往前走了。
但仔细想,换作是她,她也很难不在意,若是顾之岑有个这样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青梅,那她肯定比他生气。
除了还欠着黎承安的恩情未还,她真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顾之岑背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实非君子所为。倘若她还能多活些时候,多活几年,她肯定不会这样轻易算了。他分明该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却又做最伤她的事,她又怎么会轻易原谅他?
“小姐……小姐”
唐素期伏在嬷嬷背上,轻轻喘着气。
“我在……”
“到了。”
“扶着我走罢。”
最后,她总想自己体面些。
头发是丫鬟帮她挽起来的,只随意梳了一个堕马髻,抹了些发油,出来前,她用铜镜看过了,很齐整,一丝不乱,就是看着太素净,所以她在侧边簪了几枝花翠,又涂了口脂。
她勉力提起精神,将身上起了褶皱的长袄抹平、理顺。
就这么几步,她总是走得的。
她想,以顾之岑那得了便宜便卖乖的性格,怕是看见她,惊喜过望,什么沉稳体面都不要了。他不在意,她总是要在意一些的,所以她小声嘱咐,让周围站着的几个小厮丫鬟都离开了,只余下她一人。
和他隔着一扇槅窗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只在她凑近一些,才听到父子两人的对话。
顾之岑确实很周全,他那些耐心的叮嘱,换做她平日精神头好的时候,恐怕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可他又说什么?
唐素期蹙起眉。
苏芸是谁?
相识二十几年,青梅竹马。
她攀紧门沿,垂着头,低声轻笑。
一路相携二十余年,他是她枕边最亲近的人,她与他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对他没有任何隐瞒,就连背着她做的那些事,她都不打算同他计较了,可她竟不知,竟不知,他还有一个青梅啊……
顾之岑、顾之岑,瞒她这样深、这样苦。
便是知道她最在意、最痛恨什么,就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笑着笑着,她咳了起来,反胃、恶心,几乎要站不住。
倏然,她想起与顾之岑成婚前夜,黎承安有来找过她,和她说了一番话,那会儿她自然没当真。
原来,黎承安没有骗她。
从最开始,顾之岑就在骗她,骗到了最后。
他的机敏善辩竟也用在了她身上。
她明明,那样信他。
喉间腥甜翻涌,一阵闷疼攫住她的思绪,攥紧门框的手兀自松开,再无力撑起身体,如一棵透干了生命的枯树,轰然折断、倒塌,惊起一阵尘土。
顷刻,她再无知觉,只是还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了。
*
茶楼下人潮涌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远处鸣锣声愈来愈近。
原本还发着呆,小口饮茶,时不时拈块糕点品尝的钟宁,在这会儿,总算是打起了精神,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拿出袖袋中的绢帕,将手指一根一根仔细擦干。
再没有那样黏腻的糖渍,她将绢帕收回袖笼中,斜倚着窗扉,抬手支着下巴,往远处看去。
手持圣旨的官员站在仪仗队前,后面是鸣锣的差役。街道两旁的百姓,个个翘首以盼,想要来沾沾文气。
一连串的朱漆牌和紧跟在后面的官衔牌,这都不是钟宁想看到的,后面的仪仗,手握金瓜钺斧朝天镫的差役,还有一排排手里举着彩旗锣鼓,只为增添声势与排场的差役,她更是见惯了。
她目光快速掠过这些不要紧的,终于,她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披红簪花的状元郎。她听说,这状元是吉安安福人士,中年及第,离得太远,模样看不清,但只看那身形气度,倒还算周正。
就是年岁有些大了,且再往后面看看吧。
钟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小姐妹半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应该呀,分明两人是约好一起来看这些进士中的一甲前三。
她侧头去看,就见唐素期就着厢房内清雅的果香,靠在罗汉榻的围子上,半合着眼,竟是,睡着了?
就算干等着确实无趣,但毕竟事关她们今后夫婿人选,怎么竟是半点都不在意?
钟宁抬手就去推她,想要将她摇醒。
“杳杳别睡了,快醒醒,快来看,人都要来了!”
她也是搞不懂了,这罗汉榻的围子又没有铺着软垫,硬邦邦的硌人,怎么这还能睡着?
一阵飘渺悠远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点一点传进唐素期耳朵里,那些迷迷蒙蒙,听不清的字,一个一个的,清晰起来,又慢慢落到实处。
她睁开眼,周遭的陈设,着实让她觉得陌生。
入目的蝴蝶穿花屏风,分明是早不时兴的样式,束脚高几上摆着的杏花,哪里是这个节气该有的?不远处的镂空香炉中飘来的袅袅薄烟,是还未出阁的小娘子喜欢的果香,还有自己枕靠着的罗汉榻,以及,双手打在自己手臂上,目光殷切中透着几分着急的人。
“钟宁……你……”
钟宁柳眉蹙起,翘着唇,朝她凑近几分,试探般的开口:“你莫非是睡糊涂了,怎么连我的名字都喊的迟迟疑疑?就睡了一觉,我寻摸也没过去一刻钟吧,怎么人糊涂成这样了?”
唐素期仍旧有些恍惚,但心底已有了猜测。抿起唇,她问:“现在是怎么了?你突然喊醒我,我还糊涂着,兴许是昨日受了风寒,昏昏沉沉,有些不清醒……”
这番话出来,又见她素白小脸上难掩的憔悴,寡淡的唇色,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钟宁不免得有些心疼,遂简单和她说了。
“我就说方才坐马车的时候,看起来就精神不济,原来真是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
唐素期端起矮几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水,缓了缓,微微颔首。她浑身轻快,往日的疲惫一扫而空,除了方才有些迟钝,没有任何不适。
她很好,许多年都没有这样好过。
“唐阿期快看,探花郎要来了!”
她声音轻快,像是春日柳梢上低鸣清吟的早莺,让人不住顺着她声音去看。
昨日当年,曾经发生过的事,那样熟悉的场面,从堆叠成山的画面中,抽出来,重新放在她眼前。
兴许是出身江南水乡,他周身气度总显得温和,仿若事事都能包容,又如山岳般泰然稳重。他着一身罗质圆领袍,袖口宽大没什么形制,也不显得萎靡,反而如拔节的翠竹,自有朝气。
这般披红簪花,给他添了几分瑰丽艳色。人群嘈杂,看他的人更不在少数,他面上始终挂着温淡的笑,舒眉朗目,清俊端方。
唐素期匆匆略过他,他却似有所感,一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斜抬起,目光稍顿,他昂首,察觉到楼上那道身影。
她看过去至多十六七岁,眉眼中还有稍许稚气,那般垂眉敛目,三分慈悲心七分观音相,两相冲突,让人忍不住一再留连。意识到自己这般实在冒昧欠妥,他缓缓收回目光,只余桃花眼里波光潋滟,涟漪阵阵。
这回,唐素期认真看了黎承安。
那样深蓝色的进士服穿在他身上也不见一点沉闷,反倒衬得他如明珠晔晔,自带光华。身披红绸,帽插宫花,唇畔含着笑,懒懒抬起眼,肆意又风流。他和其他两位大不相同,姿态不显端方,肩背随着高头大马有微微起伏,这样不羁洒脱,好似世间没什么他看在眼里。
她想起黎承安曾经和她说的话。
他果真是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只是当年那时,她是为了择婿,特意去看的探花郎,就落下了他。
“阿期你觉得如何呢,那位探花郎当真好看,我瞧着与你也是相配,你又喜欢他的文采,不若回去就和唐伯父说吧?”
相配,当真相配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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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