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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赐死

阿荷在牢里等了一夜。

那一夜很长,牢房里没有灯,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阿荷缩在草席上,手脚都冻僵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那盏灯,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明一暗的,像是随时要灭。

她想起白天李承珩来的时候,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她“凭什么”,她没有答,她问他凭什么李昭什么都有,他也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对赵七说了两个个字“赐死。”

她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缩在角落里,看着他走远,牢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发抖,她抖得厉害,草席窸窸窣窣地响,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

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想出宫,想着太子殿下……她想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她不想死在这个又冷又黑的牢房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她知道,她逃不掉了,她做了那件事,就要还,她拿别人的命换自己想要的,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天快亮的时候,牢门开了,赵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酒是清的,杯子是白的。

阿荷看着那个托盘,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不太稳,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赵七面前。

赵七把托盘放在地上,退后一步,他没有说话,阿荷蹲下来,看着那壶酒,她伸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是温的,冒着一点热气。

她端着杯子,看着里面的酒,酒很清,能照见她的脸,她的脸很瘦,眼圈青黑,嘴唇干裂,她看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她想起几年前,在平河县的街角,一个穿浅碧色小袄的小姑娘蹲在她面前,问她叫什么,她说“阿荷”,小姑娘冲她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跟着我”,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对她笑,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有地方去了。

她端起酒杯,仰头喝了,酒是苦的,她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三杯下肚,她的肚子开始疼,她蜷在地上,抱着肚子,咬着牙,她没有喊,只是蜷着,缩成一团。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牢房顶上的横梁,横梁上结了一层霜,白白的,像雪,她看了一会儿,眼前开始模糊,她想起养心殿的西偏殿,西偏殿里有一个案铺着纸,纸上描着红,那是她描了一半的梅花,她没来得及描完,她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草席里,然后她不动了。

赵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对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句话。“收拾了,送出宫去,找个地方埋了。”

太监应下,赵七走了,他走出掖庭的时候,冷风吹在他脸上,冷得厉害,他裹了裹衣裳,快步走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李承珩正在批折子,张福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李承珩的笔没停,他批完手里那本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埋了?”

“回陛下,埋了,城西乱葬岗,没有立碑。”

李承珩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李昭已经醒了,靠在引枕上看书,她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脸色也红润了。

林济世说她的毒清了八成,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她看见李承珩进来,放下书。

“父皇,今天有什么消息吗?”

“没什么,你好好养着。”

李昭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比平时沉了些,她没多想,靠回引枕上,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父皇,冬围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之前不是说十一月十五吗?”

“改了,今年推迟到十二月底。”

“为什么推迟?”

“围场那边有点事,推迟了。”

李昭想了想,没再问,她翻着书,翻了一会儿,忽然又说:“父皇,我想去冬围。”

李承珩看着她。“你身子还没好全,留在宫里养着。”

“我好了大半了,林济世说再养半个月就行,冬围在十二月底,那时候我就好了。”

李承珩没有接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

她想去冬围,她不知道他在围场里安排了什么,他不想让她去,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事,可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很久没看见了。

她病了两个月,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现在她终于好起来了,想去看看外面的天,他不忍心拦她。

“父皇,让我去吧,我保证不跑不跳,就跟在你身边,你打猎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我不添乱。”

李承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好,但有一条,你不能离开张福的视线。他去哪,你去哪。”

李昭点头如捣蒜。“好,我跟张福。”

李承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正殿,他把张福叫来。

“冬围太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围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承珩点了点头。“太子带去的护卫里,有沈家的人吗?”

“有两个,一个是沈鹤年安排的,一个是太子妃的娘家送来的,赵七的人盯着。”

“盯紧了,别让他们起疑,也别让他们坏事。”

“奴才明白。”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张福,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太子要是断了腿,他的儿子又落了残疾,他们还能当太子吗?”

张福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陛下会问得这么直白,他斟酌了一下,答:“回陛下,按祖制,太子是储君,储君需身体康健,方能承继大统,若太子身有残疾,恐难服众,太子的儿子也一样,天子不会是一个断腿的残疾。”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你说得对,天子不会是一个断腿的残疾。”他睁开眼,看着张福。“所以太子和他儿子,跟皇位无缘了。”

张福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李承珩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张福,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福,无论谁伤了昭儿,朕就杀谁,太子挡了,朕杀太子,皇后挡了,朕杀皇后,沈家挡了,朕灭沈家。”

张福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奴才明白。”

李承珩收回目光。“去准备吧。冬围照常。”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暖阁,李昭还在看书,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父皇,我能不能带陈笙去?”

“能。”

“那周衍呢?”

“周衍是伴读,冬围是皇家的事,他去不合适。”

李昭瘪了瘪嘴,但没争,她靠回引枕上,继续看书。李承珩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困了,把书放在一边,靠着他慢慢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她的呼吸浅浅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看了一会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