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跑到侧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灯光偏暗，尽头站着一个人，正在把笔记本往包里放。动作不急促，也不拖沓。
凤清书站住了。
刘甜甜轻推了凤清书一把，又往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上去啊。”那语气，比刚才在厅里还来劲。
走廊尽头的人侧过头，看了一眼。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拉好包链，站直，看向凤清书。
刘甜甜在后面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凤清书有点儿恍惚，怎么就走到这了？脚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离那人只有几步远。她站定，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久不见，颜衍。”
凤清书自己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她手机通讯录里躺了六年，一次都没点开过。可它就那么从她嘴里出来了。
颜澈没有动，没反应。
是不是叫错了？是不是不该叫这个名字？六年了，凤清楚凭什么觉得人家还记得她。
“好久不见，凤清书。”颜澈说。
没认错。凤清书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丢人。
颜澈的声音比凤清书记忆中低，也比记忆中冷。六年，谁都会变。她自己不也变了吗。
凤清书想起林徽说的‘出事了’，心里一紧。
凤清书问：“一直戴着口罩，是因为脸受伤了吗？”
颜澈说：“……没。”
凤清书问：“可以摘掉它吗？”
颜澈顿了一下。颜澈的手碰到了口罩边缘，停了一拍，把口罩拉了下来。
脸很干净，没有伤。现在细看，真是骨相清奇，清冷疏朗。她看的有些出神了，回过神，她该说点什么，她什么都没准备。
“你——”凤清书卡住了，“很好看。”
说完就想咬舌头。凤清书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
“刚才的演讲，挺有意思的。”凤清书赶紧补了一句。
“谢谢。”颜澈声音有点哑。
凤清书问：“要不要参观一下我的学校？”
颜澈看了凤清书一会儿，没说话。
凤清书以为颜澈要拒绝了。
颜澈说：“好。”
还真是跟以前一样，把客套话当真。
两个人一起往走廊尽头走，凤清书听见颜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走的好慢。”
凤清书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看她：“你嫌慢？”
“没嫌。”
“那你催什么？”
“我没催。”
凤清书没忍住，笑了一下，步子还是那么慢。颜澈也没再说什么。
走到侧门口，凤清书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一个女人，纪予靠着墙，瘦高，胳膊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
纪予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走来。走到颜澈身边，没说话，顺手把颜澈肩上的笔记本包取下来，拎在另一只手里。动作很顺，一看就是常做的。
颜澈没推，偏头看了纪予一眼。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纪予说：“我走了，需要我送你们吗？”
颜澈说：“不用，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么两句，完了。凤清书站在旁边看着。
纪予听了之后没有再追问，把颜澈的笔记本包往肩上一挎，拎着自己的包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跟凤清书说一个字。
但纪予走之前顿了一下，看了凤清书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只是扫过。
凤清书没问，但她记住了那一眼，她还在琢磨这件事。一转头，看见颜澈的脸红了一层，从额角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在台上那么稳，字字落地有声，现在却因为拿了个包，脸就红透了。不可思议。
刘甜甜眼睛在凤清书和颜澈指尖来回扫码像个坏掉的摇头电扇。她像是刚想起来，对着凤清书喊了一声：“哦对！你包！还在里头呢！”
凤清书正准备往前走，侧身问颜澈：“要一起吗？还是你在这等着？”
颜澈说：“一起。”
刘甜甜看着这两人，头也不回的先走了。
三个人走回观众席的时候，会场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几排座椅空荡荡的，灯也暗了一半。凤清书本来以为，拿了包就能走，结果一抬头，看见徐思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旁边座椅上放着凤清书的包，手机握着手机。他显然一直在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顿了半拍，才从椅子上起身。
他把包递过来，动作自然：“清书，你的包。我怕被人拿走，就先帮你收着了。”
凤清书接过包，客气应了一声： “谢谢。”
徐思远的目光落在颜澈身上。他微微怔住：“你是刚才台上的……颜工？”
颜澈神色清冷，看了他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徐思远礼貌周正地说：“讲得很好。”
颜澈说：“谢谢。”
凤清书侧头看了颜澈一眼，对徐思远说：“我跟她一起走。”
徐思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颜澈，又看了一眼凤清书。他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刘甜甜是被空气呛到的。她咳得弯下腰去，好半天才直起身来：“你、你们……一起走？去哪？”
风清书轻描淡写道：“转转。”
刘甜甜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幽幽地说：“我先走了，宿舍见。你……早点回来。”
凤清书“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藏着几分促狭：“真容已现，传闻不假。”
刘甜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什么。”
凤清书冲她挑了挑眉，笑里多了几分揶揄。“情报工作做得好。”
刘甜甜愣了两秒，她八卦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把话堵回来，又碍于颜澈在场，不好直接动手，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狠，宿舍见。”说完脚步更快了，鞋跟敲在地砖上，跟泄愤似的，一路响到门外。
厅里剩下几个人抬起头看了看，又各忙各的。
凤清书看着刘甜甜的背影，忍俊不禁。
颜澈偏过头去，看向别处，洋装无事。但凤清书看见了，颜澈嘴角微微一动。
“走吧，带你……转转。”凤清书说完自己先迈步。
暮色微凉。等她们从多功能厅出来，天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纱，路灯也亮了起来，一盏一盏浮在暮色里，给这秋叶添了些暖色。
南华校园，凤清书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可带人逛校园，这是第一次。她没想好要去哪，就顺着这路有点漫无目的走着，颜澈也跟着。凤清书想问又不知从哪起头，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话。
走了一段之后，凤清书忽然发现，自己在跟着颜澈的节奏走。两人的脚步一左一右，踩在同一个拍子上。一瞬间，好微妙的感觉。她侧头看了颜澈一眼。颜澈也在看她，见她看过来，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凤清书转回头，嘴角微微上扬，她下意识地把脚步放慢了一些，颜澈也跟着慢了。
凤清书本来想问点什么，被打乱了。
两人走到图书馆的时候，脚步停了。图书馆亮着灯，透着光，像一座光岛，不刺眼，也不喧哗。周围都跟着静下来。
凤清书仰头看，目光慢慢一层一层往上爬，这楼她路过千百回了，头一回这么仔细。
颜澈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栋楼。
她偏头看颜澈，忽然想听颜澈说点什么，凤清书问：“你说它好看在哪？”
颜澈抬起头，手指沿着图书馆的弧线走了一遍，很慢。她神色专注，安静且认真地说：“一座建筑，哪怕剥去所有的装饰，依旧触动人心时，它便拥有了无法被复制的灵魂。”说到“灵魂”两个字，她有一瞬间的出神，又很快敛了回去，才慢慢把那两个字放出来。
凤清书目光还停留在颜澈身上，这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那些久远的记忆碎片好像拼不出完整的她。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片刻后，凤清书才开口：“那它今天应该挺高兴的，有人看见它的灵魂了。”
颜澈侧过身，两人目光碰到一起。颜澈眼底的薄冰化了，视线落在凤清书脸上，忽然就不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目光太专注，也太直白，像是不加掩饰的凝视。凤清书被看得有点遭不住，总觉得空气都在升温。颜澈目光里的星星，像是藏不住了。
凤清书手指有点发麻，心跳快了两拍。下意识屏住呼吸。这个认知来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她想假装没察觉都不行。她几乎可以确定，颜澈看她，和她看颜澈，是一样的。
凤清书的脸越来越热，心跳声大得像在耳边擂鼓。她偏了偏头，用手背贴了贴脸，手背是凉的，贴上去舒服了一瞬。
颜澈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狼狈地别开眼，脸上也红了一片。她咽了一下，才开口：“没人这么说过。”
两个人都缓了一会。
凤清书想，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以后就没有这样的瞬间。
于是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颜澈。
“你刚才说灵魂的样子，”凤清书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挺顺眼的。”说完她先别开了视线。
颜澈没动，没有回应，但脸比刚才更红了。最后只是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哑着声说：“……不早了。”
脸红也是一种回应，风清书眼底笑意重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开关，一按就红。她清了清嗓子，把笑压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送你到校门口。”
颜澈点了一下头。
颜澈走在靠外侧半步的位置，步子稳，方向明确。凤清书没多想，跟着颜澈的节奏走，路过食堂，颜澈停下脚步，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老板递过来，她又要了一个纸袋，套了两层，才递给凤清书。
“垫垫肚子。”颜澈说。
然后经过第二教学楼，穿过银杏树，再拐过一个路口。宿舍楼明晃晃地立在眼前，楼下驿站里有人在拿快递。楼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喊叫，不空，也不吵。
凤清书停下来。颜澈也停下来了。
凤清书偏过头看她，气笑道：“等等。我不是要送你出校门吗？”
颜澈神色平静，看不出被戳穿的慌乱，也看不出走错了的心虚，她端着的那副样子，像从一开始，她走的就是这条路。
颜澈说：“嗯。”
一个字，不解释，不认错，也不改。
凤清书：“你来过南大，很熟悉？”
颜澈：“来勘测过。”
凤清书：“那你还让我带你参观。”
颜澈：“我没让。”
凤清书被这话堵了一下。的确是她自己主动请缨的。
凤清书：“那你让我带你参观吗？”
颜澈愣了一下：“让。”
凤清书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凤清书没有要走的意思，颜澈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可夜在走。
颜澈的手机响了，她侧过身，接了。
凤清书没想听，可颜澈那声低柔的“暖暖”还是飘进了耳朵里。暖暖，女生的名字。凤清书低下头，把纸袋口折了折，又展开。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
凤清书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看到颜澈要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开口了：“颜衍。”
颜澈愣了两秒：“嗯。”
凤清书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正好停在添加好友的界面。
颜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界面，又抬眼看她。
凤清书面不改色：“你微信号多少？”
颜澈停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凤清书低头按了几下，目光在头像上停了两秒，Q版小男孩，圆乎乎的娃娃脸，跟这人一点都不像。凤清书觉得有点好笑。手指点了添加，备注：颜衍。她抬头看向颜澈，等了会儿。
颜澈才反应过来，她打开手机，看到那条添加请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点了接受。
凤清书看着“已添加”的提示，把手机收起来。
凤清书说：“那，我上去了，你早点回去。”
颜澈看着她。等了几秒，才开口：“嗯。”
凤清书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她回了一下头。看见颜澈还站在原地，手机已经收进口袋，手正抬起来，把口罩拉上去。
风清书停下脚步，转过身。“路上注意安全。”声音很轻，眼睛还看着颜澈：“到家给我发消息。”
颜澈又看了她一会儿，说：“好。”
凤清书安然一笑，转身往宿舍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