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秋天向来短暂。
傍晚六点整,天色准时沉下来,高楼亮起灯火,将整片城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老城区与新商圈交界的这条文艺街,白天是游客打卡的网红聚集地,入夜后便慢慢褪去喧闹,只剩下几家清吧,独立音乐工作室还撑着热闹,音乐声隔着木质门窗飘出来,断断续续。
林漾就坐在这条街最尽头那家名为“浮声”的小酒吧吧台前。
她微微歪着身子,手肘支在磨得发亮的深色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杯中浅琥珀色的液体晃出细碎涟漪,映出她半边侧脸。
没人能否认林漾的漂亮。
二十七岁的年纪,长出独属于成熟女性的风情。
眉眼生得艳,眼尾自然上挑,眼瞳亮得慑人,只是随意抬眼扫过周遭,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撩拨。她没涂浓艳口红,只淡淡抹了层裸色唇釉,开合间却自带勾人的韵味。
一头及肩的卷发随意散落,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动。
她穿得也张扬。
黑色修身短款皮衣,里面搭了件黑色吊带,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与一小片白皙肌肤,下身是做旧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整个人往那一坐,仿佛自带聚光灯,周围不时有人投过来目光,有惊艳,有探究,也有夹杂着几分玩味的打量。
换做平时,林漾定然会坦然接住所有视线,甚至会笑着回视过去,骨子里的叛逆与肆意从不遮掩。可今天,她脸上那惯有的散漫笑意淡了许多,整个人十分烦躁。
“漾姐,再喝下去该醉了。”小助理程颜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事情已经这样了,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林漾闻言,低低嗤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慵懒又带着刺:“不然呢?坐着等死?”
她抬起手,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动作利落又干脆。空杯被她随手往台面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不算嘈杂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就是这一声响动,引得不远处卡座里几道视线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并不友善。
林漾眼皮都没抬,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调酒师再添一杯。她太清楚现在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地了。
她在申城的独立音乐圈子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八年。
从最初抱着一把吉他在地下酒吧驻唱,到慢慢攒下几首原创作品,签约了如今这家名为“星途文化”的小型传媒公司。
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腔慵懒又有爆发力,曲风小众却极具个人特色,听过她现场的人,十有**会被她的歌声俘获。
可她性子叛逆,不爱应酬,不愿曲意逢迎圈子里的规则,更不肯陪着老板投资人出入各种酒局饭局,久而久之,哪怕实力摆在那里,也始终只能在小众圈层里打转,算不上出圈,更谈不上大红大紫。
对于这样的现状,林漾从前并不在意。她爱唱歌,享受站在舞台上,握着麦克风的感觉,有没有名气,能不能赚到大钱,她看得很淡。自由地写歌、唱歌,不被世俗规则捆绑,这就够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相待的公司,最后会在背后捅她最狠的一刀。
多可笑?
变故发生在一周前。
公司旗下一名正当红的流量女歌手被爆出耍大牌,舞台假唱,私下言行不当等一系列黑料,短短半天时间,舆论发酵,热搜接连霸占榜单,品牌方纷纷发函要求解约,粉丝大面积脱粉回踩,整个公司都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眼看旗下顶流要彻底垮台,公司高层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想办法澄清、承担责任,而是找一个“替罪羊”,把所有脏水都泼出去。
而毫无背景,性格又硬,向来不肯听话的林漾,成了他们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一夜之间,网上冒出无数匿名爆料账号,编造出各种真假难辨的谣言,先是声称林漾嫉妒同公司艺人资源,恶意剪辑音频伪造聊天记录陷害对方,紧接着又扒出林漾几年前在酒吧驻唱的旧照,添油加醋地抹黑她私生活混乱品行
一条条精心编造的黑料,被营销号轮番推送、刷屏扩散。
「小众歌手林漾嫉妒苏橙资源,恶意剪辑音频构陷顶流同事」
「扒皮林漾私生活混乱,常年酒吧混迹,品行不端」
「实锤!林漾原创歌曲全部抄袭,无才无德只会碰瓷」
字字诛心,句句致命。
无凭无据,却被资本包装得煞有其事。
谣言铺天盖地,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星途文化不仅没有站出来为她澄清半句,反而发布了一份模棱两可的官方声明,字里行间隐隐坐实了所有指控,同时单方面放出消息,要追究林漾“损害公司形象”的违约责任,索要高额赔偿金。
墙倒众人推。
原本偶尔会和她合作的小型演出方,独立音乐平台,纷纷暂停了所有合作,怕被这场舆论风波牵连。
短短几天林漾从一个虽然不火、但在小众乐坛有口皆碑的原创歌手,变成了全网口诛笔伐的“心机小人”“劣迹艺人”。
银行卡里的积蓄本就不多,一旦公司真的起诉索赔,数额足以让她倾家荡产。更要命的是,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几乎等于彻底断送了往后的歌唱之路。
换做其他人,估计早已崩溃落泪,林漾骨子里的叛逆和骄傲,不允许她做出那样的姿态,她不屑去和网上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争辩,也不愿意低头去求那些落井下石的公司高层。
可骄傲撑不起现实的困境,她再张扬再桀骜,此刻也被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泥沼里,进退维谷。
“公司那边今天下午又联系我了。”林漾垂着眼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听不出情绪,“要么我主动承认这些罪名,公开道歉,把所有责任揽下来,他们就暂时不追究赔偿,要么,三天后正式走法律程序,法庭见。”
程颜叹了口气:“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漾姐,明明就不是你的错。”
“错不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林漾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舆论已经被他们引导好了,我一个没权没势的小歌手,拿什么和一整个公司抗衡?”
她生在申城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本分的普通人,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脉。
林漾回家睡了一个觉,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一觉睡的头痛欲裂,第二天还要爬起来去公司。
身后的记者被安保人员拦在外面,林漾踢开电梯门口堆放的纸壳,心想真是命苦。
程颜来到大厅接她上去。
“漾姐。”程颜低声道,“刚刚跟上面的人沟通了赔偿金,他们要四百万。”
林漾把手机丢回口袋里。
“我不会道歉。”
良久,林漾轻轻开口,语气平静的有些决绝。
“我林漾,就算彻底烂在泥里,也不会认不属于我的脏罪。要起诉,就让他们来。”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也是她仅剩的体面。
就在这时,房间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程颜下意识往林漾身边挪了半步,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两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职场精英的干练与圆滑。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步伐很慢,始终和前方的男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解开了两颗扣子,黑色的长发倾泻在肩头,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
林漾看清前方西装男人的脸时,她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来人是星途文化的法务总监,周明。也是这几天一直负责和她对接“善后事宜”的人。
周明走到林漾身边,没有落座,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语气客气,内容却步步紧逼:“林漾,我猜你应该已经想清楚了。今天我不是来和你拉扯的,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林漾抬眼看向周明,明艳的脸上挑出一抹带着野性的笑,张扬又带着锋芒:“周总监,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