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庙内,死寂阴冷。
庙外,那些巨大的白纸鹤撞击**阵发出的“砰砰”闷响,就像是催命的符咒,一下下砸在三人的心头上。每一次撞击,破败的庙宇便剧烈地摇晃一次,房梁上的灰尘和碎瓦簌簌落下,连带着那尊面目狰狞的水神像都在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不行,阵法撑不住了!”秦不欺死死盯着庙门口那道越来越暗淡的黄光,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看着脚下那块被青苔覆盖的石板。那是这座破庙里唯一的异常之处。
“阿芃,这阵眼底下绝对有东西。”秦不欺用木棍敲了敲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蔺芃立刻蹲下身,指尖在石板的纹路上摸索了片刻,脸色骤变:“这是太微垣的‘子母锁魂阵’。外面的纸鹤和纸船之所以能源源不断地攻击,就是因为这底下有个母阵在提供阴气。如果不毁了这阵眼,那些纸煞就算把整座庙拆了,也不会停歇。”
“那就毁了它。”秦不欺咬着牙,作势就要去搬那块石板。
“你疯了!”蔺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都在发颤,“这阵眼是用地底千万条冤魂的死气凝成的。你根本没有修为,经脉里连一丝真气都没有!若是用身体做阵眼去引这死气,一旦承受不住,死气倒灌心脉,你会当场爆体而亡的!”
“不这么干,咱们三个连今晚都活不过去。”秦不欺反手握住蔺芃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全都是冷汗,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狠劲,“外头那群纸鹤一旦冲进来,少爷我死得只会更难看。阿芃,别废话了,画符!”
蔺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猛地松开手。她知道秦不欺说得对,在这绝境之下,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从袖中拔出那支秃了毛的符笔,借着安伯手中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蘸着秦不欺咬破指尖流出的鲜血,极其快速地在石板阵眼周围画下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破阵纹”。
这纹路极其古怪,不像寻常符咒那般方正,反而像是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整个献祭阵包裹其中。
“画好了!”蔺芃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阵眼在三息之后会有一瞬的防御薄弱期,你必须在那瞬间,把死气灌进去,从内部炸开它!”
“三息……够了。”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了阵眼正中心。
他双手结印,闭上眼睛,气沉丹田,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脚下那块冰凉的石板上。
“一息……”
秦不欺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恶臭的气息,正顺着阵眼的缝隙疯狂地往他体内钻。那些气息像是无数条滑腻的毒蛇,在他干涸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骇人的铁青色,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了一起,连带着嘴角都渗出了黑血。
“二息……”
“噗——”秦不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差点往后仰倒,但他死咬着牙,硬生生地用双手撑住了身体。
“秦不欺!”安伯在边上哭得撕心裂肺,但他不敢上前,怕打扰了少爷。
“给我……破!”
随着第三息到来,秦不欺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猛地按在了阵眼的两侧。
“嗡——!”
一股极其狂暴的黑色气浪,以秦不欺的身体为中心,瞬间炸开。
蔺芃画下的破阵纹猛地亮起刺目的赤光,将那些狂暴的死气尽数绞杀在了阵眼之中。
“咔嚓……轰隆隆!”
整个水神庙剧烈地摇晃起来,房梁上的灰尘和瓦片簌簌落下。石板上那道献祭阵的纹路,在赤光的绞杀下,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滩黑色的粉末。
与此同时,庙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噗噗”声。
那些原本还在空中盘旋、准备进攻的纸鹤,以及江面上那只巨大的纸船,在阵眼被毁的瞬间,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邪气。纸鹤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掉落进江水里,被浪花一卷,变成了一堆烂纸。
“成了……真的成了!”安伯激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蔺芃却根本顾不上那些,她连滚带爬地扑向秦不欺。
秦不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七窍都渗出了血丝,浑身的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
“阿芃……少爷我……又立大功了吧……”秦不欺勉强睁开眼,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闭嘴!别说话了!”蔺芃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手忙脚乱地将最后一颗护心丸塞进他嘴里。
秦不欺咽下药丸,靠在蔺芃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喘匀了气。
“别哭了,赶紧看看,这阵眼底下有什么。”秦不欺拍了拍她的手背。
蔺芃擦了擦眼泪,顺着炸开的石坑看去。只见那石坑底部,露出了一截乌黑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梯。
这铁梯直通地底,下方深不见底,隐隐传来一阵阵江水的轰鸣声。
“这就是海底暗渠的入口。”秦不欺在安伯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看着那黑漆漆的铁梯,冷笑了一声,“太微垣那群人,倒是会挑地方。谁能想到,这望川江底下的暗渠,竟然藏在这样一个破庙底下。”
“可是你的身体……”蔺芃蹙起眉头。
“没时间休息了。”秦不欺打断她,目光看向庙外,“阵眼一破,江上的纸煞全灭。太微垣守在这边的人一定有所察觉,很快就会赶过来。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权当拐杖拄在手里,率先顺着铁梯走了下去。
铁梯上生满了滑腻的青苔,极其难走。越往下,江水的轰鸣声就越响,空气里的潮湿味和腥气也越来越重。
不知爬了多久,三人终于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条极其宽敞的地下石道,两旁的石壁上挂着一排排长明灯,竟将这地底照得通亮。
“这灯是鲛人油熬的,万年不灭。”蔺芃看着那些灯,低声说道,“太微垣为了修这条暗渠,恐怕是花了不少血本。”
秦不欺正准备说话,忽然,石道的前方,传来了一阵极其平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秦不欺脸色一变,一把将蔺芃和安伯拉到了旁边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
只见前方的石道拐角处,走出了一个穿着极其干净的白色长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他的胸口,赫然绣着太微垣内门的星轨图腾。
这男子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低头看着,似乎在巡视着什么。
秦不欺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人他认识。在安平镇外,那个把谢云衡的命令当成圣旨的死脑筋,正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