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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纸人渡(一)

离开苏州府的第七日,无妄海边缘,望川渡。

这里是一处极其荒凉的野渡。两岸没有繁华的城镇,只有连绵不绝的枯树林,像是一排排张牙舞爪的骷髅,死气沉沉地立在江边。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江风卷着浓重的水汽,吹在人的脸上,阴冷得像刀割一样。

马车已经在上一座镇子卖掉了,换成了三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秦不欺骑在马上,脸色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在苏州府受的内伤,靠着蔺芃日夜以真气辅助推拿,算是勉强稳住了根基。

“少爷,前头这雾气……怎么这么邪门啊?”安伯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指着江面,牙齿直打颤。

此时明明是正午时分,日头高悬,但这宽阔的江面上,却笼罩着一层极其浓重的、泛着黄褐色的浓雾。那雾气不像是自然生出的,倒像是从江底翻涌上来的浊气,黏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几只破旧的乌篷船横七竖八地停靠在渡口,但船上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一声水鸟的鸣叫都听不见。

“别废话,把马拴好。”秦不欺翻身下马,动作牵扯到了后背还没好利索的经脉,疼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蔺芃也下了马。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因为最近调养得当,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昨晚刚画好的“寻煞符”。

刚一站到江边,那张符纸的边缘便迅速发黑,甚至隐隐冒出了青烟。

“怨气冲天。”蔺芃眼神微凝,压低声音道,“仙师,这江水里的阴气,比白骨渡还要重。而且,水里似乎有某种阵法波动。按照孙公公那张图纸,通向太微主峰的海底暗渠入口,应该就在这片水域的正下方。”

“暗渠在下面,咱们总不能憋着气游过去。”秦不欺走到渡口边,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渡口旁一个破草棚里。

草棚里,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艄公。老艄公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蓑衣,满脸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秦不欺给安伯使了个眼色,自己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我们要渡江去对岸的望川镇。您这船,怎么走?”

老艄公吐出一口浓烟,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像破锣一样沙哑:“走不了。这望川渡,已经半个月没人敢开船了。你们要是想活命,赶紧原路回去。”

“怎么讲?”秦不欺挑了挑眉。

老艄公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江里的什么东西听见:“半个月前,镇上王大户家的傻儿子娶亲。新娘子是个从外地买来的苦命姑娘,长得极其水灵。结果成亲当晚,那新娘子受不了王家少爷的折磨,穿着一身红嫁衣,一头扎进了这望川江里!”

老艄公叹了口气,指了指江面:“从那以后,这江面上每天正午,都会飘来一只大红纸船。纸船上,就坐着那个跳江的新娘子。只要听到那纸船上传来唢呐声,谁家的船要是敢下水,就会被那红衣女鬼拖进江底做替死鬼!半个月了,死了好几个不知死活的过江客了。”

“纸船?红衣女鬼?”秦不欺回头看了一眼蔺芃,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这世上的鬼怪,他们见多了。但大白天正午时分,能堂而皇之出来作祟,且只针对过江船只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怨鬼。

“老人家,实不相瞒,在下乃龙虎山正一派的游方道士。”秦不欺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锭足足有五两重的碎银子,塞到老艄公手里,“这女鬼作祟,既然让本座碰上了,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只要你送我们过江,本座今晚就替你们除了这煞,保你望川渡风平浪静。”

老艄公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亮了亮,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答应撑出他那条稍微结实一点的小船。

小船缓缓驶入那片黄褐色的浓雾之中。

这雾比在岸上看时还要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

秦不欺站在船头,右手死死扣着几面谢松亭留下的阵旗,左手的假罗盘已经碎了,只能空着。蔺芃站在他身侧,手中捏着破煞符,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真气护体。

“少爷,我怕……”安伯蹲在船舱里,死死抱着樟木箱子。

“闭嘴,气沉丹田,别出声。”

小船刚划出不到一里地,原本湍急的江水,忽然间静止了。

水面平滑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空气中,原本的江腥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烧给死人的纸灰味,以及令人作呕的檀香。

“来了……”老艄公吓得浑身发抖,连船桨都掉在了船板上。

“呜——滴滴——呜——”

一阵极其诡异的唢呐声,突兀地在浓雾深处响起。那声音尖锐、刺耳,毫无音律可言,像是指甲死死划过瓷盘,听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紧接着,“滴答……滴答……”

江水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动,一团巨大的红色影子,从浓雾中缓缓驶出。

那是一只足有两丈高、三丈长的大红纸船。纸船通体血红,上面贴满了白色的纸钱和惨白的招魂幡。纸船的船头,静静地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女人的脸被一块红盖头遮住,看不见五官。她垂在身侧的手,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丝毫血色。

纸船没有船桨,也没有人在划,却在黑水面上极其平稳、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迅捷,径直朝着他们这条小船撞了过来!

“仙师,不对劲!”蔺芃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纸船上的红嫁衣,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是鬼,这是‘纸煞’!”

“纸煞?”秦不欺一愣。

“那纸船,是用浸透了冤魂血水的桑皮纸扎的。这术法极其阴毒,是将那些被折磨致死、怨气冲天的女鬼魂魄,强行封印在纸人里,再以唢呐声驱使。这纸船一旦撞上咱们的木船,就会瞬间引燃阴火,同归于尽!”蔺芃快速说道。

“好家伙,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秦不欺倒抽了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直接从怀里掏出几面小阵旗。

“阿芃,画‘破风符’,把船帆撑起来!安伯,把箱子放平,当盾牌护住老人,拿棍子,一旦有东西靠近,就往死里打!”

“可是这江面,哪来的风啊?”安伯急得快哭了。

“我说有,就有!”秦不欺双手结印,将一面小旗猛地插在船头的甲板上,“阵法,逆水行舟!”

“嗡——”

一道微弱的黄光在船头亮起,原本停滞的小船,竟然凭空生出一股推力,硬生生在江面上横移开去。

但与此同时,那只红色的纸船,也猛地加速了!

唢呐声变得极其凄厉,江面上的黑水仿佛都沸腾了起来,纸船如同离弦之箭,直直地朝着小船的侧面撞了过来。而就在纸船即将撞上的一瞬间,纸船的船舱里,竟然猛地伸出十几只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枯手,那些手直接撕裂了船板,朝着小船上的人恶狠狠地抓了过来!

“阿芃,躲开!”秦不欺目眦欲裂,一把将蔺芃拉到身后,自己则挥舞着阵旗,砸向那些伸过来的枯手。

“噗嗤!”

阵旗砸在枯手上,竟然发出敲击干柴的闷响,不仅没有砍断枯手,反而被那指甲划出了一道口子。

眼看着那些枯手就要抓住秦不欺的肩膀,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蔺芃站在秦不欺身后,见情况危急,下意识地催动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真气。她将那张“破煞符”猛地挡在了秦不欺身前。

“刺啦——”

符纸上的黄光骤然亮起。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枯手,在触碰到蔺芃散发出的微弱真气时,竟然像是触电一般,极其痛苦地扭曲起来,并冒出了阵阵黑烟!

唢呐声戛然而止。

纸船上的那个红衣女鬼,也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整个纸船猛地向后倒退了一丈。

“这……这东西怕我?”蔺芃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破煞符,又看了看那艘似乎有些瑟缩的纸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仙师,这不是普通的纸煞。”蔺芃眼神一凝,急声道,“这纸船上的阵法,是太微垣的‘驱物阵’!它怕的不是我的真气,而是我画符时沾上的蔺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