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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白骨渡(四)

子时未到,白骨渡的雾气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雾气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不知名妖兽腐烂的恶臭,将整座鬼市长街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往日里喧嚣的妖魔鬼怪,今夜全都不见了踪影。街道两旁的铺子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那一排排幽绿色的鬼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活像无数双窥探的鬼眼。

秦不欺站在浮生阁的门口,夜风卷起他残破的青绿长袍。

他的左肩依然被厚厚的白布和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只用一条布带斜斜地跨过脖颈。虽然谢松亭给他喂了最好的止痛药,但那股子骨肉相连的钝痛依然在不断地往神经里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少爷,要不……咱们还是跑吧?”安伯缩在门板后面,手里死死抱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哭丧着脸,“这哪是去赴宴啊,这分明是去送死啊!您看这街上,连个活鬼都没有!”

“跑?往哪跑?”秦不欺偏过头,看了一眼停在街角的那几具被吸干了血的邪修尸体,冷笑了一声,“那大东家把整个鬼市都封了,现在就等着我们进笼子呢。咱们要是不去,这浮生阁立刻就会被夷为平地。”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松亭。

老头子靠在门框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破蒲扇,但脸上的神情却极其凝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漆漆的小瓷瓶,扔给秦不欺。

“这是什么?”秦不欺用右手接住。

“断肠散,掺了老夫特制的符灰。”谢松亭的独眼盯着他,声音沙哑,“见血封喉。若是真到了绝境,你就捏碎了撒出去,能给你争取半炷香的逃命时间。不过记住,这玩意儿不分敌我,撒出去之后,你也得闭气。”

秦不欺将瓷瓶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对着谢松亭抱了抱拳:“前辈,我要是回不来,安伯就托付给您了。”

“少说这种丧气话。”谢松亭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你要是死在里面,老夫明天就把这老仆扔到海里去喂鱼。”

秦不欺扯了扯嘴角,没再废话,转身看向旁边的蔺芃。

蔺芃依旧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衣裙,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色还是那副病态的苍白,但站立的姿势却极其笔挺。

九幽还魂草虽然稳住了她的妖血反噬,但强行撕裂封印的亏空,让她此刻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可以说,现在随便来一个练气期的邪修,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必死之局,根本不值一提。

“走吧。”蔺芃迎上秦不欺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

秦不欺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入了浓雾之中。

鬼市长街的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九层黑塔。塔身通体由黑色的玄铁打造,每一层塔檐上都挂着招魂的白纸灯笼,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直插地狱的黑色孤坟。

这便是大东家的老巢——九幽塔。

塔底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奢华与糜烂。秦不欺和蔺芃刚走到门口,立刻有两名戴着兽骨面具的黑衣人迎了上来,将他们引向顶层。

一路往上走,秦不欺闻到了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甚至能听到其他楼层里传来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声。他下意识地挡在蔺芃的前面,将所有的感官警惕都提到了极致。

到了第九层,黑衣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黑木门,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这一层没有墙壁,四周全是敞开的雕花窗棂,可以将整个白骨渡的夜景尽收眼底。大堂的正中央,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山珍海味,人骨酒杯,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显得极其诡异。

而桌子的主位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极其美艳的女人,穿着一身猩红色的拖地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慵懒地靠在铺着妖兽皮毛的椅子上,纤细的指尖涂着猩红的蔻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透明的白色小虫。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极其温柔的笑,但那种温柔,却让秦不欺觉得比刚才外面的浓雾还要冷。

“哟,这就是那位端了我半个黑市,还打断了我手下一条腿的秦仙师?”女人娇媚入骨的声音在空旷的塔顶响起,目光在秦不欺吊着的左肩上流转了一圈,掩唇轻笑,“果然是一表人才,就是这胳膊……看着可怜见的。”

她完全没有发怒的迹象,甚至笑得很开心,就像是在看两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垂死挣扎。

“大东家过奖了。”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寒意,大摇大摆地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少爷我向来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那手下连我的底细都没摸清,就敢抢我的钱袋,我断他一条腿,已经是看在同行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凡人在这种绝境下,还能如此大言不惭。她笑得更开心了,将手里的白色小虫随意地丢进了一个小瓷罐里,然后用丝帕擦了擦手。

“秦仙师好大的口气。不过,既然你觉得理所当然,那咱们就来算算这笔账。”女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越过秦不欺,死死地落在了他身后的蔺芃身上。

“我要的,其实很简单。”女人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了指蔺芃,“把你身后这个丫头,交给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甚至,那半个黑市里的宝贝,我也当做没看见。”

秦不欺的瞳孔猛地一缩。

蔺芃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大东家要她做什么?”秦不欺的手在桌子底下,已经悄悄摸到了谢松亭给的那个瓷瓶的盖子。

“我是生意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要。”女人站起身,涂着红色蔻丹的手,缓缓搭在了秦不欺那断了的左肩上,凑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这丫头,可是极其罕见的半妖。而且,她体内的血脉,非常纯净。我要把她的心挖出来,炼成我这白骨渡最顶级的阴丹。”

她的手猛地收紧,那尖锐的指甲瞬间刺破了秦不欺肩膀上的白布,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啊——”秦不欺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但他没有后退,反而直直地盯着女人那张美艳却扭曲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大东家,这可不行。少爷我既然把她带出来了,那就得原原本本地带回去。你若是要挖她的心,那少爷我,就只能跟你翻脸了。”

大东家脸上的媚笑缓缓收敛,盯着秦不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她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丝秦不欺的血迹,嫌恶地在丝帕上擦了擦。

“跟本座翻脸?”大东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猩红的裙摆一撩,重新坐回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就凭你一个断了胳膊的凡夫俗子,和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半妖?秦仙师,你拿什么跟本座翻脸?”

秦不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蔺芃。

蔺芃一言不发,但她那双极为清澈的眼睛,已经告诉了秦不欺答案。

“大东家。”秦不欺忽然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坐直了身体,右手缓缓从怀里摸出了那个黑漆漆的小瓷瓶,“你在这白骨渡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太微垣的‘清心阵’吧?”

大东家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这丫头体内的半妖之血,可不是天生就带出来的,那是太微垣宗主亲自布下的阵眼。”秦不欺信口胡诌,将手里的瓷瓶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微垣为了拿捏我,在这丫头身上绑了极其恶毒的禁制。一旦她的心被强行挖出,或者她的血离开身体超过十息,这禁制立刻就会自爆。”

秦不欺盯着大东家,语气森冷:“清心阵自爆的威力,大东家应该比我清楚。到时候,九幽塔方圆十里,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剩不下。你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基业,怕是要给我和这丫头陪葬了。”

大东家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死死盯着秦不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心虚,但秦不欺是个千年的狐狸,装的比真的还真。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确实唬住了她。

“太微垣……”大东家咬了咬牙,眼神变得阴晴不定。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瞬间,秦不欺动了。

他坐在桌边,没有用那仅剩的右手去拔瓶子盖,而是用牙齿直接咬碎了瓶口的蜡封,同时手腕猛地一抖,将里面的东西狠狠砸向了地面。

“砰!”

瓷瓶碎裂,一股极其浓烈的暗红色烟雾,瞬间在九幽塔顶层炸开。

“谢老头,你这断肠散可千万别掺假啊!”秦不欺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同时屏住呼吸,一把拽起蔺芃,连滚带爬地朝着窗棂方向扑去。

那大东家刚闻到那股暗红色的烟雾,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挥袖去挡:“闭气!有毒!”

就这么一个眨眼的工夫,秦不欺已经拽着蔺芃冲到了敞开的窗棂边。

这九幽塔足足有几十丈高,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往下跳,九死一生;但留在原地,十死无生。

“抱紧我!”秦不欺大吼一声,将蔺芃死死护在怀里,纵身一跃,直接从九层高塔跳了下去。

“想跑?给本座追!要活的!”大东家愤怒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

刺骨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让秦不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们快要坠落到地面时,秦不欺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塔外垂下的一根黑色铁链。

“咔嚓”一声巨响。

这巨大的下坠力,加上秦不欺自己百余斤的重量,狠狠地拽在了他那条仅剩的右臂上。秦不欺只觉得右肩骨头都要脱臼了,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却死活不肯松手。

他借着铁链的缓冲,两人重重地砸在了九幽塔第五层的屋檐上,又顺着倾斜的琉璃瓦一路翻滚,最后砸断了一层的木棚,滚落在了泥水里。

“噗——”秦不欺吐出一口血,浑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

“秦不欺!”蔺芃从他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惊惶。她慌乱地去摸他的脸,发现他只是磕破了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别管我,赶紧跑!那老妖婆等会反应过来就糟了!”秦不欺咬碎了牙,用右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周围的浓雾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锁链拖地的声音。

几十个戴着兽骨面具的邪修,不知何时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在正前方的包围圈里,大东家那火红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大东家轻抚着手指上的蔻丹,眼神冰冷,“秦仙师,你真以为,凭一瓶不入流的毒药,就能逃出本座的手掌心?”

秦不欺将蔺芃护在身后,脸上终于没有了以往那种忽悠人的轻松。他的右手攥得死死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一次,真的没有底牌了。

大东家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浓郁的黑气,对准了秦不欺的眉心,声音极其温柔:“既然你找死,那本座就先抽了你的魂,再慢慢挖这丫头的心。”

眼看着那团黑气就要爆射而出,蔺芃却忽然推开了秦不欺。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秦不欺前面,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她伸出那只布满血丝的手,指着大东家,声音虽然沙哑,却极其坚定。

“你想要的心,在我身上。放了他,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