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密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血腥气,那是多年不见天日的阴暗与怨气积攒而成的死气。
秦不欺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猛地呕出一大口血。他连擦一下嘴角的工夫都没有,双手死死维持着地上的阵纹,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已经深深抠进了石缝里,磨出了一片血丝。
只有他自己知道,谢松亭在浮生阁后院里教他的这半吊子“聚灵阵”,根本就不是给凡人用的。这阵法的霸道之处,在于它是以布阵者自身的生机与精血为引,强行将天地间那股暴躁的灵气拉扯过来。
此刻,阵法虽然勉强成了,但那狂暴的灵气正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有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一寸寸地刮骨削肉。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咦?”
太师椅上,那名黑市管事微微眯起眼睛。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那串由婴儿头骨串成的项链,在幽绿的灯火下显得尤为狰狞。他原本没把这凡人放在眼里,但此刻看着那地上泛着微弱黄光的阵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区区一个凡夫俗子,连一丝真气都没有,竟然真的懂阵法?这阵法的路数……居然还有点名门正宗的味道?”管事冷笑了一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秦不欺笼罩在阴影里。
秦不欺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第二口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自然。少爷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门祖传的手艺。你若是识相,现在把九幽还魂草交出来,少爷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管事冷哼一声,猛地一跺脚。
一股浓烈腥臭的黑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整个密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只趴在他脚下的黑毛厉鬼得到了主人的力量灌注,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体型硬生生拔高了一尺。
它不再顾忌阵法散发的微弱黄光,挥舞着巨大的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疯狂地朝阵法中心砸了过来。
“砰!砰!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青石板被砸得粉碎,碎石四溅。
厉鬼每砸一下,秦不欺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柄重锤狠狠锤了一记。这阵法与他神识相连,厉鬼砸的虽然是阵眼,却等同于在砸他的肉身。他的面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鲜血顺着他的眼角和鼻孔蜿蜒流下,滴落在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
“管事大人!这小子撑不住了,快弄死他,我要吃他的脑子!”那只厉鬼一边疯狂砸阵,一边发出刺耳的尖笑,声音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片,让人毛骨悚然。
管事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老鼠被猫慢慢玩死的惨状。
秦不欺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脑海里一阵阵地发晕。他知道,这么耗下去,不出十息,他就会因为灵力枯竭而爆体而亡。谢老头那点微末的阵法,在真正的大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必须想办法!必须破局!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用他最擅长的老本行——骗。
秦不欺猛地一咬舌尖,借着那股钻心的剧痛强行提起最后一丝精神,忽然朝着管事扯开嗓子大喊道:“哈哈哈!你就这点本事吗?”
这一声狂笑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也让管事微微一怔。
“你那只厉鬼,是不是没吃饱饭啊?连少爷我这半吊子阵法都破不了!”秦不欺死死盯着管事,语速极快,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少爷我告诉你,我乃太微垣派来暗查白骨渡的执事!今日就算死在这,你也活不成了!太微垣的清心阵一到,你这黑市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剩不下!”
“太微垣?”管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真以为太微垣的名头,在这白骨渡能吓住我?这帮疯狗要是敢来,我连他们一起杀!”
嘴里虽然叫嚣着,但管事显然被这“太微垣”的名头刺激到了。他不打算再拖延,猛地踏前一步,双掌凝聚出一团浓烈的黑水,带着腥臭的腐蚀之气,直接朝着阵法中心拍了下来。他要亲自出手,一击摧毁阵眼,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碾成肉泥,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黑市!
就是现在!
当管事的双掌带着千钧之势,刚触碰到阵法黄光的瞬间,秦不欺等得就是这个破绽。管事为了破阵,收回了周身的防御灵力,那件黑袍被掌风鼓荡起来,现在他胸前的空门大开!
秦不欺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手腕猛地一抖,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那张保命符——“破煞符”,当做暗器一样,狠狠甩了出去。
但他甩的目标,不是管事,而是那只正张着血盆大口、疯狂砸阵的厉鬼。
“爆!”
“轰隆——!”
破煞符不偏不倚,直直飞进了厉鬼的嘴里。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团刺目的雷光在厉鬼口中炸开,狂暴的雷属性灵气瞬间席卷了它的全身。
那厉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连惨嚎都没持续半声,上半身直接被炸成了虚无的黑烟,下半身化作散沙,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化作了一滩腥臭的脓水。
厉鬼暴毙,管事也被这股反噬的煞气震得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而就在这半步的空档,秦不欺动了。
他没有灵力再去破阵杀敌,但他还有一条命。他猛地撤去阵法,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狂暴的灵气反噬瞬间撕裂了他右臂的皮肤,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借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猛地扑向了后退的管事。
“你找死!”管事大怒,他没想到这凡人竟敢主动出击。他反手一掌,带着排山倒海的内力,狠狠拍向秦不欺的胸口。
“咔嚓!”
秦不欺的左肩直接被这一掌拍得脱了臼,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密室中清晰可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但他没有退,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顶住了这一掌,借着这股推力,整个人撞进了管事的怀里。
他右手那根生锈的细铁丝,借着身体前扑的惯性,精准无误地扎进了管事胸口,那块镶嵌在皮肉里的黑色玉牌的缝隙里!
“老子让你……测灵石!”
秦不欺嘶吼着,手腕猛地用力一搅。
“啪”的一声脆响,那块温养了多年的护心玉,被铁丝硬生生挑出了皮肉,直接被秦不欺反手捏成了碎末。
护心玉一碎,管事如同被抽了脊梁骨,一身练气期的修为随着灵力的溃散瞬间化为乌有。他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发出痛苦的嘶吼。
“你……你……”
秦不欺吐出一口血,彻底瘫倒在地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嘴里还不忘放狠话:“叫……叫你大爷的……在少爷面前装大尾巴狼……你……你还嫩了点……”
管事死死盯着秦不欺,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大口喘着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秦不欺靠在墙根底下,看着满地的狼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管事:“草……草呢?”
管事咳着血,咬牙切齿地不肯说话。
秦不欺叹了口气,费力地撑着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管事面前,抬脚踩住了他那只还带着不灭威压的右手:“不说?少爷我虽然没灵力了,但踩碎你这只手,还是够用的。”
“在……在紫檀木匣里……”管事终于低下了头,咬着牙吐出了几个字。
秦不欺顺着他指的方向,在密室最里面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株用寒玉匣装着的,散发着幽幽紫光的九幽还魂草。
他小心翼翼地将寒玉匣揣进怀里,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他本可以杀了这管事,但他现在连杀人的力气都没了。更何况,在这白骨渡,杀了一个管事,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秦不欺眼珠子一转,忽然一屁股坐在了管事的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管事大人,你这黑市,挺有钱啊。”
管事惊恐地看着他。
“放心,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你既然把草给我了,我不杀你。”秦不欺慢吞吞地说道,“不过,你这黑市里的宝贝,少爷我今晚得借走一半,就当是……你那块破石头吓到少爷我的压惊费了。”
说罢,他指挥着管事,让他打开了密室背后的宝库。
半个时辰后。
黑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在那些妖魔鬼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个浑身是血、左胳膊还软绵绵垂着的凡人,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两倍的包袱,从里面一步一瘸地走了出来。
包袱里装满了灵石、法器、还有各种天材地宝。
秦不欺咬着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他走出来的那一刻,黑市门口那些邪修竟然被他身上的煞气给镇住了,没一个人敢上前。
直到在暗处等得快要急疯了的安伯冲过来扶住他,秦不欺才终于一翻白眼,彻底昏死了过去。
安伯看着浑身是血的少爷,又看了看黑市门口那些不敢追出来的邪修,吓得一边哭,一边背着巨大的包袱,拖着秦不欺,连夜逃回了浮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