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
南境边陲的云安小城,被这连日的烟雨裹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屋檐垂着连绵不断的雨线,打在墙角的青苔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连风里都裹着湿冷的潮气,裹着底层人熬不尽的清苦。
陆惊蛰缩在破旧城隍庙的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的麦饼,那是他今天好不容易从粥铺老板娘那里讨来的口粮,舍不得一口吃完,只敢指尖捏着,一点点掰下碎屑,慢慢塞进嘴里。
他生得清瘦,身形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得毛边,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却连一丝瑟缩都不敢有。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久了,他早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藏在眼底深处,藏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混沌里。
云安小城不大,分着贫富两区,一头是朱门高墙、锦衣玉食的贵族宅院,一头是低矮破屋、食不果腹的贫民巷弄,泾渭分明,像两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陆惊蛰所在的城隍庙,便在贫民巷最边缘,离着那片繁华,隔着整整一条烟雨弥漫的长街。
“惊蛰!”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朝气,打破了这片沉闷的湿冷。
陆惊蛰抬眼,就看见谢辞洲踩着雨水跑过来,衣摆被雨水打湿,沾了泥点,却丝毫不在意,手里还攥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一路小跑,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眼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肆意,像一束破雨而来的光,直直照进陆惊蛰灰暗的世界里。
谢辞洲跑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把肉包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驱散了他掌心的冰凉:“快吃,刚从包子铺买的,还热乎着,你那半块麦饼早该扔了,硬得能硌掉牙。”
陆惊蛰攥着温热的肉包,指尖微微发颤,低头小声道:“阿烈,我不能总拿你的东西,你自己也不宽裕。”
谢辞洲往他身边一靠,同样缩在屋檐下避雨,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又真诚:“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我爹是教书先生,好歹能混口饱饭,总不能看着你饿肚子。再说了,这云安城里,也就我肯跟你玩,你要是饿坏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是这小城里,唯一一个不嫌弃陆惊蛰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人。自小一起在贫民巷摸爬滚打,谢辞洲护着他,替他挡过旁人的欺凌,陪他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子,是陆惊蛰贫瘠的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陆惊蛰没再推辞,轻轻咬了一口肉包,温热的汤汁在嘴里散开,香气漫开,驱散了满身的湿冷,他抬眼看向街对面,目光不自觉落向那座朱门高墙的宅院。
那是苏家,云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门庭显赫,世代出逐星者,是整个小城乃至南境都敬仰的家族。
雨幕中,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从苏家大门走出。
是苏晚。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罗裙,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垂着淡青色的流苏,步履轻缓,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像山间不惹尘埃的冰雪,又像雨中盛放的青莲,自带一股疏离的贵气,与这泥泞破旧的贫民巷,格格不入。
她只是静静走过长街,目光未曾偏向屋檐下的两个少年分毫,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烟火气,都与她无关。路过街角时,风轻轻掀起她的裙摆,露出绣着暗纹的鞋尖,随即又恢复平静,一步步走向远处,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陆惊蛰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默默收回,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快得像雨丝落地,转瞬即逝。
他知道,自己和苏晚,是云泥之别。一个是底层挣扎的孤苦少年,连温饱都成问题;一个是天之骄女,天生拥有逐星天赋,生来就站在云端,两人之间,隔着千重万重的距离,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谢辞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苏晚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轻声道:“那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晚,听说天赋极高,是百年难遇的逐星奇才,从小就被家族重点培养,平日里极少出门,性子冷得很。”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陆惊蛰的肩膀,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憧憬:“不过听说,南境的逐星书院快要招生了,只要有星流天赋,就能进书院修炼,要是咱们能进去,说不定就能改变命运,不用再困在这小小的云安城里了。”
陆惊蛰没说话,只是低头咬着肉包,心里一片茫然。
他从没想过什么逐星,什么修炼,什么改变命运。他所求的,从来都很简单,不过是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屋,一口热饭,一个不会抛弃他的人,岁岁平安,安稳度日罢了。
可他不知道,这场连绵的边城雨,不仅打湿了青石板,打湿了少年的衣衫,更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云洲的宿命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