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你看我了？”陈序舟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不确定，他的嘴角是否正带着点笑。
“你不好好准备射击比赛，倒是关心我的目光有没有看到你？”我转过头，继续看向怀中的手稿。
“你都不来射击馆看我训练，又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在好好准备射击比赛？”陈序舟说。
我虽正在看着手稿，可我此刻的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余光上。陈序舟在我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去射击馆看你训练？”
“朋友呀。”陈序舟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来看我训练，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那你不会紧张吗？不怕影响了自己的训练状态？”
“那当然不会。”
“那你，会有紧张的时候吗？”我问。
“万一，以后会有个让我心里紧张的人出现呢？”
“哦。”
他将那罐可乐轻轻拉开，我听见气泡在罐中升腾的滋啦声，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手中的那份手稿差点划落到地上。
他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遗留了两本韩江的书，一本叫做《素食者》，另一本叫做《白》，都是韩文原版的。我曾问过他，是不是会韩语，他说是的，是他父亲在他小时候教他的。我怕触及他内心深处的伤痛，于是，我也便没顺着这个话题追问下去。
他随手拿起了那本《白》。
我想，若是哪天有时间了，我要将这两本书的中文版买回来看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本《白》国内还没引进，我只能买到《素食者（素食主义者）》的简中版。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书，像是在借着我身边落地灯的光一样，他往我这边偏了偏身子。
长宜的夏天多有蝉鸣，可此刻，我却不觉得这不绝于耳的声音吵闹，我倒觉得，我面前正流逝着的一分一秒，有着从未存在过的静谧。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
尽管我的手没有触碰到我的心前。
我将怀中的手稿往后翻了一页，继续阅读——
*
「（二十一）
剧组杀青那天，闻予觉得自己好像是眼花了，她看见了两个冷温山。那时，她刚和冷温山在一起不久，两人从原本的那种各取所需的关系变成了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
“你刚刚不是在外面的车旁边吗？怎么突然就跑进来了？你跑得这么快？”闻予晃了晃冷温山的肩膀。
只见冷温山笑了笑，将闻予往那车旁边带。等到站定在那人面前，闻予还是感觉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介绍一下。”冷温山说，“这位是冷层杉，我弟弟，我们是双胞胎。他之前一直在西雅图，今年来清大交换一学期。听说我今天在剧组结束工作，说要来接我。”
“你好。闻予。”
“冷层杉。学化学的。”
冷层杉住在冷温山的楼上，几乎每一次，冷温山和闻予一起出门时会碰到从楼上下来的冷层杉。
冷层杉人如其名，全身上下透露着一种让人心生寒意的冷杉感，他和他哥哥冷温山的性格截然不同，完全相反。
…………」
*
《浮潮》的手稿算是中篇小说，或者，是我母亲所写的大纲文版本。我看得很是仔细，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生怕漏看了什么。
凌晨四点，我看完了全文，彼时，我睡意全无。一旁的陈序舟也换了一本书，不再是那两本韩文原版书了。我没注意到他正在看什么书，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起身去拿了一本新的书的，我自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去房间里睡觉。
我看着那份手稿，起身去房间里拿出了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我开始梳理这其中的人际关系。
闻予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了自家的公司“应律集团”。“应律集团”的原型应该就是“YL集团”，首字母是能对上的。
按照之前的发现来看，冷层杉的英文首字母是和林成山的对上的。
如果说，这本手稿里全部的人都有原型人物的话，那么，那位“冷温山”对应着的人，又会是谁呢？
后面的故事是这样的。冷层杉爱上了闻予，而闻予也没能和冷温山在一起。冷温山死了，死在了冷层杉的眼前。为了不放弃联姻，闻予只好和冷层杉结婚。那时，她腹中刚怀上冷温山的孩子，冷层杉不知道这件事。
我翻回到最后一章的最后一页，反复默读——
「闻予生下了一个女孩。女孩的名字，早已被他父亲冷温山取好，来自《诗经》里的那句“宛在水中沚”。
她抱着孩子，矗立在窗边，望着即将天明的方向。
然后。
一阵门铃声响起。
人影交错，掠过能看见两个人的窗户。
窗边依旧站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正在仔细看着她怀中的孩子。
就像是第一次见那样。
窗前又只剩下了一个人。
门铃又响了。
很快，一声惊呼被闷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有人倒在了将明的天色之下。」
难道这最终章之后连一个“全文完”都没有吗？我摩挲这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张纸。我不相信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文字了，于是，我带着试一试的心，翻到了这张纸的反面。
果真，我母亲还留了文字在这里。
我在心里开始默念：
“我在这故事里不断挣扎着，哪怕用上尽数力气，只为了不忘记你。
“献给林为山和我的同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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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女儿，林沚。”
这本小说，也是我母亲给我的。
在那行“致献语”的下方，还附了一张鉴定报告。
是关于我和林成山的。
*
看完报告书，我打算按照手稿里的剧情从头梳理一遍。
现实生活中，我一直以为林成山是我的亲生父亲，林成山也一直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是在生我时因大出血离世的。
我记得我上次在林成山办公室里，根据他电脑屏幕上的密码提示输入密码时，密码显示错误，显然“她离开的日子”这一点也就和我的生日没有关系。在我十八年的成长过程中，我父亲所表现的形象，不乏有“对妻子强烈的爱”这一点。于此，我也想不到那句密码提示里的“她”，除了我的母亲之外，还会有谁。
那么，现在又能证明，林成山对我所说的和我母亲有关的一切都是假话。
小说里提到了，闻予怀的孩子不是冷层杉的，是冷温山的，而冷层杉却又一直以为那孩子是他的。冷层杉爱上了哥哥的“妻子”，为了这份于他而言能称得上是轰轰烈烈的爱，他不惜一切代价，设计冷温山以自杀的名义中毒身亡。
结尾里，闻予抱着孩子站在窗边，窗户的倒影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闻予把孩子给了她，让她抱着，她就像是第一次见那样看着孩子。能让闻予放心抱自己孩子的人？我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闻茉莉。自己的妹妹，她当然是放心的，且这的确是闻茉莉第一次看孩子。
当时站在窗边的人是闻茉莉，门铃又响过之后，站在窗边的人倒下了。所以，死的人是闻茉莉而不是闻予！
如果将小说里的所有事情代入进现实生活里。
根据那张鉴定报告，此刻，我明确的知道，我的亲生父亲不是林成山，而又按照手稿里的情节来推断，我的亲生父亲，应该是出现在结尾致献语里的“林为山”！
而温韫爱着的人，是林成山的同生兄弟林为山！
试问能将温韫当年恋爱细节记录得如此详细的人能有谁？如若我的母亲当年在我出生不久后真的离世了，那这本手稿还有谁能将其写下来？
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出现的那句“我在这故事里不断挣扎着，哪怕用上尽数力气，只为了不忘记你”压根就不是一句普通的卷首语和致献语。
这份手稿记录的是一个故事，而“我”又在这故事里活着。
所以！
“我”是活着的！
想到这，我只觉得站不稳了，小说里的信息能和我的现实生活对上，我就已经觉得这是一件过于巧合的事情了。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也就是说，现实生活里，真的茉莉女士也一直在国外，没有人知道温家还有一个人叫“茉莉”。她在姐姐生下孩子后回了国，来看孩子，而林成山又不知道还有个和温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存在，所以，当年他杀的人其实是我的小姨，茉莉女士。我的母亲温韫还活着，这十八年来，她一直生活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去。
林成山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小姨，夺走了我外祖母温应律女士一手创办的YL集团。而我的母亲，温韫，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将这些事情，以小说的形式写了下来。
这不是一本小说手稿，这就是一本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记录！？
一切都太过于蹊跷了，我也无法完全相信我脑海中构建出来的所有推断。没有人和我讲过家中的任何事情，而现在，在没有明确指向这本小说就是“纪实”的情况下，我却凭借着这本手稿，想到了这么多事情，在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眼里看来，我像是个病人。
但是，如果这本小说真的没想着要告诉我些什么，那最后致献为什么又要提到我的名字？为何外婆会嘱托我，一定要我在十八岁之后来找这本手稿呢？
信息量有点大，我的大脑即将陷入进宕机的边缘。
我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序舟，说：“陈序舟。有段韩文，你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
没等陈序舟接话，没等我将手稿里写着的那段韩文递到他面前。
门铃响了——
又是在这样的一个即将天明的时刻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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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