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瓶子,将那“第三张纸”拿了出来。夏风像是迫不及待一样,轻轻吹动着纸的一角,于是,我沿着折痕,缓缓展开了那张纸——
「姐姐。今夜有好多星星。你看见了吗?
我一抬头,正准备看向天空,这初夏的风就朝我吹了过来。风晃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视线里的月色,但好在,这风不算太热。最后一场倒春寒的凉意似乎还没散去,我不禁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我在说什么呢?东扯一点,西掰一些,句子只是句子,词只是词,话都不成话了。可在你面前,亦或是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好像总想要去多说些什么,我无法克制自己在你面前不说话。我总是会在我这些细细碎碎话语落下的片刻里,后知后觉那些词句算是数不尽的废话。
姐姐。你总是会笑着看向我。听我说很多没必要过耳的事情。
谢谢你。
你总说,我不要反复对你说谢谢,你说,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谢谢。可是,姐姐,在我这不算太长的人生中,我实在是亏欠了你太多太多。单凭你帮我从李思怡的校园霸凌里脱身这一件事来说,我用上两辈子的时间对你好,我都觉得不足以为报。
又扯远了,姐姐,请不要怪罪我。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姐姐”的那天。我学着韩剧里那样,用韩语亲切地唤了你一声。那时你笑了,挽上了我的手臂。那是在冬天,可我觉得,那天的阳光,比往日的都要暖和一些。
说来惭愧,我们如此亲近了,可我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我的母亲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这是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当然,我也不是主动去知道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于凑巧了。)
我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在哪,也许我这辈子,只是在出生的那刻起,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与她匆匆擦过了一眼。这并不遗憾。
我妈给我取名为“雾”,我想,会不会是捡到我的那天,路上满是大雾呢?若是这样,我还要感谢那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第一场雾。
是它,赋予了我母亲;是它,赋予了我姓名;是它,赋予了我余生十八年。
姐姐。
我不想让我的一生都像是纠结在不清不楚的弥漫薄雾中。有些事,我迟早是要自己去做了断的,是要我自己去给它做个终结的。你说,我说的对吗?
姐姐,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你也不能说我说的不对了,当然,我也看不见你点头认可我所说的话了。
李思怡对我的种种行为已持续三年有余,从初中开始,一直到高一。这些年来,时间算长吗?我不知道。我在对时间的模糊中,渐渐模糊了那种名为苦楚的滋味。
这种感觉不是会一直记得的,但是,也是永远不会遗忘的。每一次无端的挨打,每一次的皮肤泛红和流血,每一次听见的难听至极的话……这些,被他们称之为是玩笑的行径,将会伴随我的一生,永远无法抛弃,连时间都无法冲淡它们。
然而现在,我又记起来什么叫做痛和什么叫做苦了。所以这次,我会趁着我还有力气,去牢牢抓住这次能够被称之为是契机的瞬间,我要让李思怡对我从前所做过的一切,尽数偿还!
姐姐。
请原谅我没与你商量这一切。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会以谈事的名义主动找上李思怡,如果她不答应,我将死缠烂打,直到她答应我出来为止。郊外有栋烂尾楼,我会把她邀到那里的顶楼。那附近有商铺的监控是能拍到顶楼边缘的,我去踩过点了。
我会尽可能地带着她、引着她到顶楼边缘。然后,我会挑起同她的争吵,让她与我产生肢体接触。
接着,我会往后退的,带着她的手一起。直到,我的半个身子选在半空中,我会松开她的手,我会惊恐地呼叫,做出被她推开的样子,求她救我。然而,就算她的手伸向我,想要来救我,我也是不会去接过的。
我要让所有人认为,在那晚里杀死我的人是李思怡,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是李思怡把我“推”下去的!
她脱不了干系的。
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可是,我遇见了你,从那时候开始的一段日子里,我也就不去想什么一了百了了。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还有一句没对你说完的话,这句,便是了。
以前你总说,每天晚上,我总是带你回家。可事实上,带着我一直往前走的人,是你。
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做出离开的决定。这是我自己已经想好的事情。既然那些事情要随着我的一生,不如,早点结束我的一生。
面对命运悲剧的最好办法,就是摧毁悲剧,销毁命运。
还是会不舍得你呀,姐姐。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心事瓶的,此生,我对你不想再有任何的隐瞒,所以,我把我那些没有说的事情,将要做的事情,全部写在了这里。
你看完,就把这封信烧了吧,就当它从来没在那瓶子里出现过。
姐姐,晚安。
就像从前我们下了课之后说再见那样。
好吗?」
*
我轻轻地合上了那封信。
梁雾是在哪一天写的这封信的呢?我猜不到。她说是在初夏,原来那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要与我告别。原来从五月初开始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的倒计时。也难怪,高考前的半个月我一直在同她说考完了之后要去哪玩,她都没有正面回答过我。我那时只是觉得,是她无心去考虑这些事情。
恍惚之中,我想起我在那病房里如逼供般问出来的话,当时,李思怡说:“我真的想和她忏悔道歉,我……我当时买了一把和你那把一模一样的伞,我本来是想找借口说我不小心错拿了你的伞,让她帮忙还回去的。我想借此契机,和她道歉。我会邀请她到学校的一处地方的,学校里人多,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我那时问她:“伞上为什么没有你的指纹?”
李思怡赶紧接话说:“我拿着一块布包着伞柄,我当时不想让我的手上沾染上那刚拆封的把柄的味道。”
我当时“呵”了一下,怪不得当时警方没能够在那把伞上查到他的指纹,原来是这洁癖帮了她。
“咔嚓——”一声,一簇火光在我面前亮起。我摇晃着手,迟迟不敢将那火光靠近梁雾写给我的那封亲笔信的一角。
我站在学校墙外的树下,陷入进无尽的踌躇里。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正站在不远处的陈序舟,我好想对他说一句“再等等我”。
然而,风像是等不了了一样,轻轻吹动了那火,点燃了那封信的右下角。
一阵熟悉的感觉路过我的身边,我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真的有很多星星啊。
你在看吗?
回去之后,我觉得有点昏沉,便赶紧回到了床上。接连这么些天的神经紧绷,让我全身上下被疲惫尽数侵袭。
凌晨,我在一阵如火一般的灼热感中醒来,这梦也太热了。我吸了吸鼻子,堵了。我在迷迷糊糊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发烧了。我一把踢开空调被,准备起来喝水,顺便找两粒药吃。
我的视线依旧模糊,我总感觉身边充斥着刺眼的光,就像是在我方才做的梦中。
正当我要下床时,我的房门“哗啦”一下被推开了。
我在那刺眼与模糊交叠之中,看见陈序舟朝我冲了过来。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我抱起,带着我往外面走。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那灼热并不是出现在梦里的——
着火了。
……
*
前来做初步排查的人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往日的住处已成黑漆漆的一片,现在,我和陈序舟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套衣物。哦,也不只是一套衣物,我还有放在口袋里的心事纸条,和放在床头能顺手抓起的手机。
“我们住哪去?”原本我只是在心里想这句话的,然而不知怎的,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有点尴尬。我脸忽然一热,随后,我将头赶紧低了下去。
“总不能住到我家附近吧!?”我又接了句,“住在林成山眼皮子底下哎,这也太嚣张了一点!”
“确实。”陈序舟说,“我前两天刚去了一趟那边,发现林家门口最近‘安保森严’。”
“因为理事长要换届任命了。”我顺着陈序舟的话开始解释,“准确来说,不是换届,是有关于理事长的正式任命。我外祖母离世之后,林成山一直是YL集团的代理理事长。”
“他还怕有人会陷害他不成?”陈序舟问。
“嗯。”我点头,“他本性多疑,自然是怕有人去害他的。”
陈序舟说:“他要是不做那么多的亏心事,自然也是不怕的。”
“亏心事做多了,我都不想认他这个爸了。”
“不认也好,我说真的。”陈序舟忽然看向我,好像是等我这句话很久了一般。
我看向他的眼睛,我承认,那一刻,我迫切地想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些什么,或者,我想感知到他在承认“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让我想起这些,或许是因为那个藏在衣柜里的暗隔间。
我听着树上的夏蝉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我们之间就这样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去哪呢?
在下一阵蝉鸣声来临之前,一个灵光忽然在我的脑海中乍现。
于是,我赶紧撞了撞陈序舟的肩膀。
他看向我,歪头,一脸不明所以。
我转向他,晃了晃他的肩膀:“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那里,只会有我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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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