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温和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夜班快结束了。她把塑料帘子卷上去，用钩子挂好。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早餐摊的油条香。
她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喝了凉茶。然后空白。然后继续站在收银台后面。
手机屏幕亮了。三条新闻推送。她已经看过了。外卖员。老太太。程序员。她不认识他们。但胸口那股闷的感觉还在。
她按灭屏幕。把马克杯洗干净。茉莉花茶的味道残留在杯壁上，淡淡的。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早上六点。交班的人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杨。黑眼圈很重，头发翘着，嘴里嚼着口香糖。
"姐，早。"小杨打了个哈欠。
"早。"温和摘下围裙挂好。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推门出去。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亮了。她沿着人行道走。便利店在城东老城区，离她租的房子大概二十分钟路程。她走得很慢。左肩胛骨的疤痕不烫。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经过一面镜子。
路边有一家关门的服装店。卷帘门拉到一半。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A4纸，边角卷起来了。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灰。但橱窗里面有一面全身镜。
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
镜子里的她——
停了一步。
镜子里的她没有动。
温和站在镜子前面。盯着镜中的自己。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左肩胛骨的位置——镜中的她，那道疤的位置，有一只眼睛。
不是疤。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嵌在皮肤里。睫毛。眼睑。完整的。
温和伸手摸自己的左肩胛骨。平的。只有疤。没有眼睛。
她再看镜子。
镜中的眼睛睁开了。
黑色的瞳孔。盯着她。
温和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她也后退了一步。但那只眼睛——镜中的那只眼睛——没有跟着后退。它留在原地。看着她。
然后镜面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中。涟漪从那只眼睛的位置扩散开来。黑色的。一圈一圈。
温和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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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回租的房子。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腿在抖。钥匙插进锁孔。拧开。进门。反锁。
她靠在门上。喘气。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兼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她的东西——水杯。充电器。一本翻旧了的小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换上。旧的扔进洗衣篮。
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床沿上。
左肩胛骨的疤痕不烫。但她在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面镜子不对。和便利店后面的那面墙一样不对。和旧巷一样不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条新闻推送。外卖员。老太太。程序员。她不认识他们。但她觉得她应该认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裂缝。老房子的墙。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插座旁边。她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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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很大的一面镜子。从天花板到地板。镜框是黑色的木头。雕着花纹。她看不清是什么花纹。但她的手认识。她的手指摸过那些花纹。很久以前。
镜子里没有她。
镜子里是空的。
然后镜面波动了。像水面。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灰色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
手抓住了镜框边缘。
然后一个人从镜子里爬出来了。
棕色卷发。灰色的眼睛。瘦高。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他站在她面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很困惑。像刚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搞清楚方向。
"你是谁？"梦里的她问。
"我不知道。"棕色卷发的男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震碎。"但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
"你的脸。我见过。在——"他停了。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的身体认识你。像认识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和季木白一样的位置。但这次的手指是灰色的。像镜子里的水汽凝成的。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什么？"
"一道疤。但疤里面——"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凉的。像镜子的表面。"里面有一只眼睛。"
温和从梦里惊醒。
她坐起来。浑身是汗。白色连衣裙贴在背上。左肩胛骨的疤痕在烫。不是那种持续的低度热。是剧烈的。像有人拿针扎。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三分。她睡了八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
她转过身。背对镜子。从肩膀上方往后看。
左肩胛骨上。那道疤。
它在发光。
很微弱。灰色的光。从疤痕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
她伸手摸。烫的。但摸上去是平的。没有凸起。没有眼睛。
她穿上外套。出门。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的脚在走。沿着人行道。经过早餐摊。经过水果店。经过那家贴着"旺铺转让"的服装店。
卷帘门还是拉到一半。橱窗上的灰更厚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中的她正常。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左肩胛骨的位置是平的。没有眼睛。没有光。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十秒。
然后镜面波动了。
和梦里一样。黑色的涟漪从中心扩散。镜中的她没有跟着波动。她站在原地。但镜面在动。
一只灰色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温和后退了一步。
手抓住了镜框边缘。然后一个人从镜子里爬出来了。
棕色卷发。灰色的眼睛。瘦高。颧骨很高。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站在她面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很困惑。
"你是谁？"温和问。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棕色卷发的男人说。声音很轻。"但我认识你。"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