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晟是被系统通知吵醒的。
早上九点四十，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十几下，他摸出来一看，血红色的弹窗顶在锁屏界面上：【深渊回廊·二次挑战资格已激活。可选入场时间：今日任何时段。是否确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为单人模式。无队友匹配。】
何晟盯着“单人模式”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三秒之后他又翻回来，把手机捡起来，点了确认。
他没得选。系统抽中的资格不去就扣寿命，上次扣十二个月，这次天知道扣多少。何晟骂骂咧咧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装备箱，把刀磨了一遍，往背包里塞了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想了想，又把昨天剩的半包辣条也塞进去了。
出门之前他照了照镜子。脸上那三道划痕结了薄痂，从左颧骨拉到耳根，看着挺唬人。何晟对着镜子呲了呲牙，觉得这疤还挺有型的。
传送落地。幽蓝色回廊，铁锈混焦糊味，熟悉的配方。
何晟把刀抽出来，站在大厅里没动。上次来的时候传送阵亮了四次，刷出四个路人队友。这次传送阵没亮，大厅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单人模式，系统没骗人。
他往回廊深处走了两步，停下来，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叶思城，我来了。今天什么规矩？”
回廊深处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往前走。走到岔路口。”
何晟挑了挑眉。上次是直接开打，这次让他先走，规矩变了。他拎着刀往里走，脚步放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两侧石柱上的名字。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来。上次叶思城就是在这儿把他跟队友隔开的。这次没有队友，石闸没落，左右两条侧廊敞着口，黑洞洞的。
叶思城的声音从正前方传过来：“左边是解谜，右边是限时生存。你选一条。”
何晟站在岔路口，没急着动。他把刀往地上一杵，抱着胳膊冲黑暗里喊：“我选第三条。你出来，咱俩聊聊。”
沉默。
何晟：“叶思城，我不傻。上次你把我引到这儿，让我选解谜，还给我留了排行榜，让我看见我跟你差百分之十。你在逗我玩。今天你又让我选，我选什么你都有后手。所以我不选了。你出来，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回廊深处安静了更长时间。然后脚步声传出来，重甲拖地的摩擦声，锁链划石板的刺耳声。叶思城从黑暗里走出来，巨剑杵在地上，两只石像鬼在肩甲上咕噜咕噜地转着眼珠子。
他停在何晟面前三米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晟。
“你想聊？”
何晟：“对。咱俩三年没见，上次见面你砍了我四刀，捅了我一剑，把我拍进地里两次。我连你他妈为什么活着都没问清楚。今天你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思城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语气平平淡淡的：“我想干什么？何晟，你进了我的副本。你猜我为什么叫深渊回廊的最终守卫？”
何晟：“因为系统分配？”
叶思城：“因为我把这个副本打下来了。半年前深渊回廊出现，第一批进来的三十个人里活下来一个。那个活下来的人是我。系统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永远留在这个副本里当BOSS，每七天刷新一次状态，副本不灭我不死。第二，直接死。”
何晟愣了一下。
叶思城继续说：“我选了第一个。所以我在这里待了半年。半年来一共进来一千两百多个挑战者，活着出去的不到二十个。系统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杀了人拿积分，积分攒够了可以升级BOSS权限。升到最高级，我可以申请调去别的副本当守卫，换一种活法。”
何晟：“那你升到最高级了吗？”
叶思城：“还差一截。你上次进来送了我一大笔积分，距离最高级还差最后一档。”
何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叶思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读说明书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何晟认识他太久了，他太熟悉叶思城这种状态了。这人越是平静，心里越是有事。
“行，”何晟把刀收起来，往肩上一扛，“那你差多少积分？我帮你刷。”
叶思城看着他，没说话。
何晟：“怎么，不信？我全服第一嘴炮，积分这东西不就是多刷几趟的事？你告诉我差多少，我按你的要求来，该打打该死死，你拿积分我拿成就，双赢。”
叶思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何晟，你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
何晟：“不然呢？”
叶思城：“你三年前跟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何晟一愣。
叶思城往前走了一步，巨剑微微抬起来：“你提分手那天，说了一句话。你说‘叶思城，你太黏人了，我需要空间，你别什么事都替我做主’。然后你把我东西收拾好扔门口，让我滚。”
何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叶思城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死在永夜迷城那天，本来不该我进去。是我顶了别人的名额。为什么？因为那个副本的报酬够高。我想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你那时候天天抱怨出租屋太小，连个放装备的地方都没有。”
何晟的刀从肩膀上滑下来，杵在地上。
叶思城站在他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巨剑剑尖垂在地上：“我在副本里困了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找过我吗？”
何晟喉咙动了动。他找过。叶思城失踪之后他跑了半个月管理局，托人查了所有能查的记录，把永夜迷城的公开情报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不会说这些。何晟这人，嘴欠归嘴欠，从来不跟人诉苦。他难受的时候只会骂人。
“我找了，”何晟说，“没找着。”
叶思城：“我知道你找了。你找了一个月，然后你就不找了。你继续打本，继续嘴炮，继续在全区广播里跟人吵架。活得挺好。”
何晟皱眉：“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后来干了什么？”
叶思城没回答。他抬起巨剑，剑尖对准何晟，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深渊回廊的规矩，进来的人要么死，要么跟我打。你选哪条路？”
何晟被这话题转得有点懵：“你刚才还说差积分——”
叶思城：“我改主意了。我不想跟你合作。”
何晟：“为什么？”
叶思城：“因为我不信任你。”
这句话比任何一刀砍在身上都让何晟难受。他盯着叶思城的脸看了好几秒，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叶思城是真的在说他不信任他。
何晟深吸一口气，把刀举起来：“行。打就打。但你给我说清楚，打完了积分归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在外面干了什么的？”
叶思城没接话，巨剑劈下来。这次跟上次不一样，第一剑就是全力，没有留手，剑风把何晟的冲锋衣下摆直接削掉了一截。何晟侧身闪避，刀锋贴着剑背滑出去，反手一刀劈向叶思城肋下。叶思城没躲，硬接了这一刀，甲片碎裂的声音响起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巨剑横拍，何晟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后背一片发麻。
何晟从石柱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刀撑着地面。他嘴里一股血腥味，估计是咬到舌头了。
叶思城提着巨剑走过来：“起来。”
何晟爬起来。
叶思城又一剑。何晟这次没硬接，往侧边闪，想绕后。叶思城跟预判了他的路线似的，转身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何晟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着地滑了半米。
“你他妈——”何晟趴在地上骂，“踹屁股算什么本事！”
叶思城：“起来。”
何晟爬起来，吐掉嘴里的灰。他看出来了，叶思城今天没打算杀他，但也没打算让他好过。每一招都往疼的地方招呼，不致命，但打在身上实打实地难受。何晟咬着牙又冲上去，两人在回廊里来回拼了十几招，何晟身上多了七八处淤青，刀都差点被震脱手。
打到一半，叶思城突然收了剑，往后退了两步。
何晟喘着粗气，刀架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他：“怎么，打累了？”
叶思城：“你今天进来之前，在全区频道发了什么？”
何晟一愣：“啊？”
叶思城：“你昨天发的那条帖子。你说‘石像鬼二十一只，你们谁觉得自己能扛住的，明天来试试’。”
何晟：“我就随口一说，吓唬人的……”
叶思城：“今天早上，有两个B级小队申请了深渊回廊的匹配资格。系统自动批准了。他们十分钟后到。”
何晟：“…………”
叶思城：“你那条帖子，把他们招来了。B级小队，五个人，平均水平勉强够A级门槛。进深渊回廊，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
何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意思是，我他妈发个帖子害了五个人？”
叶思城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何晟把刀往地上一插，抓了抓头发：“操。那怎么办？你能不能把他们挡外面？”
叶思城：“系统判定匹配资格后无法撤销。他们必须进来。但有一个办法。”
何晟：“什么办法？”
叶思城：“你跟我打。把他们五个的仇恨值转移到你身上。你一个人扛住我的攻击，他们就能安全走到第二阶段出口。”
何晟：“扛多久？”
叶思城：“他们通关需要十五分钟。你扛十五分钟，中间不能死。死了仇恨值重新分配，他们五个就变成第一目标。”
何晟沉默了两秒。十五分钟，全力叶思城，中间不能死。他刚才打了不到五分钟就已经浑身是伤了。
“行。”他把刀拔起来，“来吧。”
叶思城看着他：“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扛？”
何晟：“你他妈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发的帖子招来的。我自己拉的屎我自己擦。来。”
叶思城看了他两秒。然后巨剑抬起来。
“何晟。”
“又干什么？”
“你嘴里那股味，刷牙了吗？”
何晟：“………………操你大爷叶思城，老子出门急没顾上——”
巨剑劈下来，何晟一边骂一边滚，刚站起来又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石柱上，滑下来的时候听见传送阵那边亮了五下。五个B级玩家落地了，正在大厅里茫然四顾。
何晟撑着刀站起来，冲那边喊：“那边五个！别他妈傻站着！往左跑！走岔路左边！快！”
然后他转回头，把刀横在身前，看着叶思城。
“十五分钟是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