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离三年前的第1096天,宁波李惠利医院,混杂消毒水的空气压迫着廊道的空间,瓷砖地板上的血迹,延伸至手术室门口,带着轮子印,逐渐风干在地板上。
“手术中”。
6月30号零点,整个廊道寂静无声,值班的护士默契地换班,脚步声轻到无人注意。
人生,错在哪?
坐在地上的男生眼神呆滞地目视前方,小臂覆着青筋,小麦色的皮肤上沾染着血渍,没来得及处理的擦伤在空气的锋利下结痂。
他不断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自毁式跳动的心此刻平静下来。
人生,错在哪?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前半生过得有些太过于顺遂,双职工的家庭,开明的父母,不缺钱花的、有体育天赋的孩子。
他难得在这段消沉的日子里想起教练的那句话。
“顾沉,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十二岁青少年组冠军,十三岁省冠,十五岁一级,不能参加比赛是因为年龄不够,十六岁报送进本市一中……多少美好的前半生。
十六岁跟腱断裂。
十六岁因为福利政策被送去英国留学。
错在这吗?
十七岁退学后在母亲生日回国。
刚下飞机不久,和父母在外面餐馆吃了顿饭。
汽车轰鸣声,□□撞击挡风玻璃,鲜血淋漓,父亲的脖子被插在碎玻璃柱上,眼一直望着天,母亲被撞飞出去,倒在十字路口中央。
而他,幸免到只有皮外伤,跟腱却再次断裂。
十七岁,他能够复训的时候,却再次出现了意外,这个意外不仅仅让他的梦想破碎了,还让他的家庭也和那块挡风玻璃一样爆开。
行差踏错吗?
是因为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错的吗?
手术灯暗了。
他抬起眼来,却被一道白光刺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去盖住光亮,直到冬时序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哪里来的光。
“怎么了?”冬时序整齐地穿着校服,拉链被他拉开,对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他转过来看那张脸……
几乎快要忘记有多久没有看到这种不同于冷漠的脸色出现在他脸上。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教室里没有其它人,窗外传来阵阵蝉鸣。
“跟腱断了。”
冬时序没有说话。
“康复了也没用,也不可能跑出好成绩了……”
冬时序推过来一条纸条。
顾沉擦了擦眼泪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我懂”。
懂什么?顾沉既在问自己,也在问他。
“我有过这种感觉,就像考试失利后我会想直接去死一样,当在乎的东西失去了的时候,这种感觉反而比想拥有更加难熬。”
顾沉怔愣住。
“放弃还是继续取决于你自己,我帮不了你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顾沉缓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人群蜂拥而至,而那个身影却已经消失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顾沉总觉得自己能在他的身上找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可他不能说。
这个名字像是禁忌一般被封印在每个人的嘴里。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面想,如果你看到他现在是这副样子,你死了也不会好受的吧。
夏眠声。
他打了个喷嚏,不清楚是着凉还是被人咒骂导致的,独自行走在上学的路上,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冬时序要转IB。
高二转IB?他们只听说过IB生在高二转AP和A-Leaval的,从来没见过到高二转到IB受死的,包括他在内。
夏眠声坐在教室里,窗外响起宁一恒的声响,他在哪儿不停招呼着自己,同时,喧嚷的走廊在一瞬间静默下来。
所有人都视线都偏过到他的正前方,人潮压在一起的背影,顺势盖住了本源。
直到一双手剥开人影,清瘦高挑的头身比,头发散在肩头,耳朵上带着黑色耳钉,身着西装校服、短裙,眼神像是无意间一瞥,他蓦然对上她的视线。
滨田熙子。
众人的声音几乎能把天花板掀开。
“冬时序的女朋友。”
好久不见,滨田熙小姐。
“我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落座在他身旁的空位上,侧过脸,那道视线在此时陌生又熟悉。
“Whisper,夏眠声。”
他开口自我介绍,嘈杂声击穿耳膜。
“滨田熙子,或者你可以叫我滨田熙。”
滨田,滨田川满的滨田。
熙子,熙悦的熙,子弹的子。
“很高兴认识你。”
走廊,岔开下课时间的IB生正坐在教室里上课,楼道传来脚步声,板鞋踩在地板上不断发出声响。
门被打开。
“转班生。”
他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阳光炽热地暴晒在他背部,他蜷了蜷手指,汗液被抹开在掌心。
里面一脸哀怨在此时稍稍好转。
“AP转IB?”
里面老师看到单子的时候还一脸疑惑,带上老花镜才真的能确定眼前这个学生就是AP转IB的人。
冬时序点头,正准备随便找个空位凑合下,却不小心瞄到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他看见对方缓慢抬起头,带着些暖意的眼神向他投了过来,他的嘴唇微微一笑,从嘴型就能看出他呢喃的那三个字。
“冬——时——序。”
从这刻开始,他总有意识的觉得,一场能和三年前比拟的,又或者说是更激烈的纷争正像涨潮的海水般向现在不断滚涌过来。
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确认,确认他是否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冬时序轻轻一扫桌椅前的众人,老师的讲课声没有停下,拉开对方身旁的椅子坐下,对方的视线仍旧若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
冬时序转过头,正巧和他对视。
“你好。”
他的笑容带着和善。
“……你好。”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答。
所有人都在向这个中心靠近着。
又是局吗?夏眠声。
我猜是。
冬时序心想到。
人世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高墙之内,曾经的人、事、物都被隔开,那堵墙上的粉尘曾沾染过她的手指,高墙之外的风雨也曾打湿过她的鞋。
高墙之外,曾经的人、事、物本应消散,可现在却被一股强硬的引力吸回,是宿命吗?还是这一步步本就在某人的计划之中。
这么一想好像便没什么重要的了,反而是期待,期待它毁灭的前夕,自己还能透过战场的硝烟看见爱人的眼睛。
三年,白驹过隙般离去。
再次站在监狱门槛前的那刹那,是否自己也会恍惚着。何去何从?
脚下的尘土被踏至纷扬。
生后传来声响:“青木,要幸福。”
这是对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披着的头发在下一秒被风掀过,发丝遮住她的眉眼。
可正回头的瞬间,离这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母亲,他靠着生后的一辆劳斯莱斯。
他穿着西服,时隔多年她再次见到他,眼底还是免不了惊讶,挺拔的身姿,清晰的五官轮廓,对方此时抽着一支烟。
几乎要错认就是他。
“夏……”
名字还没来得及从她哽咽的喉管里脱口,对方抬起那双眼睛,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冰一样的眼神。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种方式。
也没想到过,这会成为这场“死寂”的开端。
滨田熙子扎着简单的侧马尾坐在车里面,车门被拉开,对方看到她像是有些惊讶。
滨田熙子吃着棒棒糖,只是轻轻瞟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对上后视镜上那双锋利的眼,开口道:“会有点早。”
“嗯。”对方回应后便再也没说话,启动着车子,外面的场景逐渐繁华,他们离市中心越来越近。
“李青木。”滨田熙子叫着她的名字,少女冷漠又澄澈的语调让她的心莫名一紧。
她敢跑吗?当然不敢,因为她认出来了坐在驾驶座的那个人是谁。
“你很聪明。”
滨田熙子说的话像是细针一般扎在她心脏上,渗透出的血液不断累积,几乎快炸裂开的感觉。
滨田熙子转头看向她的脸,那张几乎快要苍白无色的脸,那双眼睛死死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李青木看着少女侧过头,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随后开口道:“真没意思。”
主驾的男人开口:“还要怎么样才有意思?”
这句话像是质问,里面混杂着不耐,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事实上,他确确实实就是上位者,可滨田熙子丝毫不在意。
甚至不甘示弱的回应道:“你说这句话就很没意思。”
男人没再回应。
“今天天气挺好。”滨田熙子看向窗外。
“别搅局。”这是对方给她最后的忠告。
李青木看向俩人,总觉得他们俩的关系特别奇怪,很像是上下属关系,又不像,对方甚至能接纳女人的坏脾气,可对方带着压迫的威胁总让她觉得,女人的眼神里会透露出杀意。
可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下一句话会这么回应:“闭嘴行吗?”
她对这个女人特别好奇,好奇她的身份。
“行。”男人带着笑意。
她撇头,能看见女人的手臂青筋暴起,此刻才见得对方的裙体处存有泛着乳白色的晶莹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