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一个几乎感受不到四季轮转的城市,天气的起起伏伏总是让你上一秒身处暖洋之下,下一秒被冷风夹杂着雨点子的寒凉颤栗。
连天气与季节都在相互欺骗的城市。
有些人却在此刻重逢。
今天下雨了,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左手腕的痛处让趴在桌上的人冒出冷汗,泪水也顺着眼角流到衣角上,他将那双眼睛覆盖在衣服上。
他讨厌雨阴。
高二,鲜少有转校生转来一中,可是今年一来就来了两个。
一个男生穿着针织开衫,背着暖黄色的书包,站在台上,自我介绍着,嘴角弯弯,笑嘻嘻的。
“大家好,我叫宁一恒。”声音很软。
冬时序右手支着脑袋,看向台上的人,偏偏台上的男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爱说话。
没过多久,对方的脚步声响起,旁边空着的位置被推开,对方坐在上面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欸,同学,你长得好好看。”
冬时序:……
对方的眼睛太过于亮,以至于冬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你也挺好看的。”最后憋出来一句。
他转过头不再和他对话,可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着。
“这个给你吃,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Chocolate……你别说,这里怎么跟伦敦一样天天下雨。”宁一恒把一袋子巧克力放在他桌上。
“不用了谢谢你。”他摆手拒绝。
这节自修课在对方强盗式社交和他的迟钝式拒绝中结束,看热闹的同学不少,隐隐的笑声此起彼伏。
冬时序暗自叹了口气。
直到下课,这场闹剧在一个人的出现里停止,面对同学时不时的一惊一乍他早已经习惯,可也没料到自己的新同桌也像火箭一般飞奔出去。
冬时序抬头,手中转动的笔打滑掉落在桌上,对方的眼神在此刻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宁一恒,他的五官比以前更立体了,皮肤比以前黄了一些。
外面套着一条冲锋衣,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眼前,头发被他的手向后撩起,眉毛压着眼睛,露出中庭。
长得很高。
他没有死。
手腕明明仍旧在颤抖,外面倾盆大雨,手却越攥越紧,他没办法再克制此刻心脏几乎裂开的感觉,只能将手从桌子上放下来,保持面部表情的正常。
将视线回归到数学题上。
右手再次握起笔,一字一顿的写上答案。
他的新男朋友吗?
宁波一中,又称钱湖国际私立高中。
宁波近几年都流传一句话,有钱去一中,没钱去附中这句话,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分数线,中考680满分的试卷,这两所学校每年录取分数线稳定在640左右。
放学的路上,无数双脚踩踏着累积成坑的水潭,裤脚难免被水溅湿,冬时序撑着伞,准备向校门口走去。
雨滴拍打伞面,水珠又不少洒落在书包上。
路过学校内庭院。
一双手拍在他的肩膀。
“同学。”声音清润,带着颗粒感。
冬时序转过头,顺着那双手,微微抬起头,再将伞柄倾斜,才看清对方那张脸,他扬起笑脸对着自己道:“可以把我送出校门口吗?我去给管家打个电话。”
冬时序怔愣一瞬,再将眼睛对上他弯着的眉眼,两秒内,他识别出对方脸上陌生的神情,学着他的模样,对他说:“当然可以。”
时隔多年,再次共同站在伞下,再次踏着雨水走出校门。
冬时序将他送到电话亭,对他的致谢点点头。
冬时序转过头,深呼一口气,脸上的神态再次变得冷漠起来,眼神带着些不耐烦,谁都看不见他那只插在左手口袋里的手颤抖着。
他自己都看不到。
对于对方脸上陌生的神情,他能够确定一件事情,在客观意义上,谁都不记得三年前发生的一切。
他走近一辆迈巴赫,司机接过他手上的伞,帮他开门。
他刚坐在车上,不远处一位身着制服的男人递过一把伞给前几分钟站在自己伞下的男生,那把黑伞撑开,伞下却多了个长相清俊穿着针织开衫的男生。
男生笑盈盈的看向他,手上拿着一把小黄鸭的伞,他撑着伞带着男生走过雨阴……在发动机启动后,场景消失在视线内。
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的男生吗?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高三成人礼,学生会被校领导要求帮忙,冬时序穿着正装,他下车,单肩背着书包,手上摆弄着手机,通知着学生会成员集合。
却不巧撞到人。
“对不起。”还没来得及看对方的脸。
没想到异口同声,对方也道了歉。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是一位同样穿着正装的女生,对方抬起头看他。
女生点点头。
冬时序正准备离开。
“等一下同学。”
被叫住,他转头,手机上还在回复着副主席的消息。
“你是冬时序吗?”
“嗯。”冬时序没抬头,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直到……
“我是学生会副主席,徐欣月。”
他打字的手顿住。
抬起头,点头,对她说道:“集合。”
“那个,主席,我是普高部的,领导让我找一下AP二级一班的夏眠声,我……”冬时序明白徐欣月的意思,普高生去找国际生,确实很不方便。
“我去找吧,你去组织。”
对方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进校门。
今天第一节是化学课,冬时序走进门口,里面的人大多数站在实验台前调试着试剂。
不少同学的试剂瓶冒着黑烟炸开,化学试剂的味道钻入口鼻,不太好闻。
“老师,我是学生会主席,找一下夏眠声。”刚说完,对方就站了起来。
冬时序点点头:“去请假,然后在操场集合。”
冬时序说完后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他不知道,在对方去请假的三分钟之后,穿着克罗心短袖的男生再次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操场上人声鼎沸的时候,家长在志愿者的指引下入场,冬时序这才注意到带着黄色帽子,右手臂带着志愿者牌子的宁一恒。
看到看着自己的冬时序,宁一恒还摇摇手打招呼。
冬时序点点头。
徐欣月走到他跟前,手上拿着统计人数的表单。
“这是……夏眠声吗?希望我没有叫错你的名字。”徐欣月开口,冬时序转过身,巨大的黑影覆盖上来,心一紧,这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夏眠声。
没忍住开口:“你是鬼吗?”
冬时序的嘴角扬着笑。
“人齐了,单子发给快姐了。”
“快姐人呢?”
“在化妆。”
……
“能理解。”冬时序说完后接过单子,看着板块上的一个又一个名字从眼前划过,问道,“你名字呢?”
“校领导让我来演讲。”
“演讲什么?”冬时序皱着眉问他。
“申请mit的成功秘籍。”
“你申请成功了为什么要来读书。”
夏眠声看了看眼前人的表情,皱皱巴巴的,满脸疑惑。
“陪读。”
陪谁读?
“哦。”冬时序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带着家长走进来的宁一恒,对方的脸上总是不知疲惫似的扬着笑脸,不累吗?
可他总觉得对方单纯。
他不清楚,停止思考,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成人礼正式开始,学生会站在高台之下,高台之上的领导正在演讲,操场上的人坐着不少,国际部加上普高部高三快有两千个人。
右肩膀被抵了抵,冬时序转过头才发现是徐欣月。
“欸,你认不认识那个夏眠声。”
他顺着徐欣月的视线落在对面和国旗队站在一起晒太阳的夏眠声,对方身姿挺拔,此时双手插兜,站着一副吊儿郎当样。
“我也是AP二级一班的”
“你也很帅。”
……
“谢谢。”
没过两秒,左手臂被抵了抵,冬时序转过头才发现是宁一恒……不知道他怎么换位置换到自己身边来的。
“欸,冬时序,原来你是学生会主席呀!”对方声音太轻,被头顶校领导震耳欲聋的演讲掩盖。
“什么?”
冬时序低下头,把耳朵凑在他头顶听他讲话,对方好久都没讲话,冬时序才把注视在人群里的视线下移。
他的耳根红着说:“你好厉害,你是学生会主席欸。”
“哦。”冬时序说完后支起身子,继续一丝不苟的将视线放入人群里,直到在校领导说完的间隙里,他才听到左手边的那个人抱怨似的开口。
“性冷淡。”
冬时序稍稍低下头笑。
“哦。”回应他。
被回应的人此时虎躯一震,感觉变成雕像,天塌了。
而此时校领导刚从台上下来就找到冬时序进行谈话。
“维持一下纪律,不要讲些有的没的,像什么样子!”声音带着些愠怒和克制。
“好的。”冬时序应下,当然知道为什么对方千里迢迢从领导席走向后方学生会。
上一秒还在说自己“性冷淡”的男生此刻猫在自己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等校领导走之后。
宁一恒才慢慢抬起头来。
站在前方的人身着正装,脊背笔直如松,双肩自然展开,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柄。
外面如日中天,对方在此时侧过脸,嘴角还扬着淡淡的笑。
声音幽幽传来。
“我不是性冷淡。”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无声。
宁一恒只觉得,外面的太阳此时将他暴晒。
铺天盖地。
他甚至能看见眼前的夏眠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