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冼舟来的时间刚刚好,一队正准备开会。他在办公室碰见了正在打印资料的古残雪,女人看到他来并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可有可无地冲他一点头,却在他准备离开时叫住他。
“会议开始前我们会先准备资料。”古残雪近乎明示道。
付冼舟谢谢她的好意提醒,停下了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步伐。倒不是他要打印资料,恰恰相反,他手上的资料不能打印出来。
反正打印了还是要销毁的,还不如为环保事业做出点微薄的贡献。
等古残雪离开后,付冼舟又在办公室停留了一会儿,挑选了一个靠窗足够晒单太阳的位置,拍照发给陆有吾,报备了一下他要这块地方做办公区域。
陆有吾没回。付冼舟也不在意,溜溜哒哒地去了会议室。
见他空着手进来,古残雪很明显有些愣怔,在萨汀疑惑地看过去时,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脸上的愣怔。
会议室不算小,但也说不上多大,付冼舟本想挑个距离比较远的位置坐下,但空座上的资料让他的脚步一顿,他看向上座的闻熙甫,最终还是坐到那个为他准备好的位置上。
会议成员到齐,会议开始。最先发言的是萨汀,付冼舟没怎么听——任谁的发言他都没怎么听,面前的资料一页都没翻过,资料旁有备无患的笔倒是转得“风生水起”。
直到萨汀、古残雪、黄威洱三人都发言结束,闻熙甫看向自己,连带着其他三人也跟着看了过来,付冼舟才放下笔,十分温和地扯了笑:“轮到我了吗?”
闻熙甫点了点头。
“夏抚之名下有一家艺术公司,叫‘织夏’。这家公司成立于十五年前,最开始的法人是陈琛,后来变更为齐阿瓒,也就是夏抚之的养母。公司流水不错,收益是有的。他要是真想出道,随便挑一家口碑比较好的娱乐公司,砸钱砸下去也能给自己砸出道……雀声,说实话不合适。”付冼舟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几个人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不像是能从这些信息中听出什么的样子。
说不上多失望,付冼舟重新捡起笔,在指尖打转:“除了这个,我还查出了点其他的东西。”
不给几人反应的时间,付冼舟继续道:“崔成跃和沐之曾是同一起案件的幸存者。你们应该也知道,俱乐部成立的最大原因,是十四年前至今没有定论的针对青少年的大规模绑架案。”
俱乐部本质上是专案组,只不过这个“案”比较复杂——这是俱乐部内的共识。
然而,俱乐部内部只有这一点是共识。
“你怎么知道!”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是黄威洱。这是他头一次失控,连带着椅子都因他的动作掀翻在地。
所有人都看着他,而他无知无觉地盯着付冼舟,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那起案件有幸存者的?!”
不怪黄威洱如此失态,毕竟他不知道付冼舟和陆有吾的关系,而付冼舟所说的,是俱乐部中机密的机密。
除了领导层外,俱乐部一队和三队的成员,哪怕是队长,都只知道俱乐部成立的原因。至于当初那起案件究竟发生了什么,起因经过结果如何,牵连了多少地区和人——没人知道,也没人能知道。
案件没有任何被直接记录在册的卷宗。更不用说什么“幸存者”了,甚至“幸存者”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黄威洱知道这点,知道连队长闻熙甫都不知道的秘密。
付冼舟转了下笔,露出了个“无辜”的表情:“可能是因为,我是受害者家属?”
他是怎么知道的?陆有吾告诉他的?不可能,也不应该。陆有吾性格多疑,多疑到连自己都怀疑,他连自己妻子都不说的事,怎么会对黄威洱说?而且俱乐部对外有一套成熟的说法,只是为了让内部更凝聚一点,才会透露“俱乐部是为了某个案子而成立的”这一消息。
也只需要透露到这就行。
“不过我也很好奇,威洱是怎么知道‘幸存者’的存在的?”付冼舟温温柔柔地问。
真正不知道“幸存者”的存在的三人,在听到“幸存者”三个字时的第一反应要么是怀疑,比如萨汀;要么是思索部内有哪些征兆证明这点,比如闻熙甫;实在不行也是古残雪,信不信另说,先等自己给出解释。
黄威洱,他不像是只知道“幸存者”这一概念,他的反应应该知道的更多一点,比如说……为什么“幸存者”的身份不明、不确定、不公开。
黄威洱的脸顿时全皱了起来,像是打湿又晒干的纸,还是白纸,因为纠结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还是付冼舟体贴地为他找了借口:“是不方便说吗?那这件事就暂告一段落吧,反正,你就算不信任我,也要信任信任陆部长他们吧。”
“可是……”黄威洱明显还想说什么,脑袋一扬,对上付冼舟温润的眼时,又泄了气。
实际上当年案件连正面记载的卷宗都没有,哪怕他们知道“幸存者”的存在,也不一定能知道具体是谁。换言之,付冼舟哪怕是拿着闻熙甫的权限去查崔成跃和沐之这两名受害者,哪怕精准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被绑架、什么时候被救的,也查不到任何信息。
知道案件细节的除了凶手、受害者以及涉案的警方,再不可能有其他人。
有些受害者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起案件的受害者,警方更不用说,上头地指令一道一道打下来,严防死守他们泄露一个字,哪怕是参与者地互通有无都被严令禁止,他们只能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付冼舟属于哪一类?
黄威洱担心他是第一种,但是就像他自己说的,付冼舟可疑,陆部长还不可信吗?难不成是警方?可这是十几年前的案件,那时候付冼舟才多大啊?更何况能知道案件所有细节的警察,哪怕在当年也都身负不大不小的警衔。
“嗯,那,算了吧。对不起,我有点过激了。”黄威洱叹了口气,将椅子搬好放好,重新坐了下来。
只是他的脸还没有展平。
也难怪陆有吾会那么信任黄威洱,一来他是真没什么坏心,母亲的教育虽然没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但也让他刚正不阿,尽管他“刚正不阿”的表现和常人不符,却也毋庸置疑;二来黄威洱没有能帮助坏心的演技,他的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比起另外还得揣摩一番的三人,黄威洱的表情控制能力堪比小孩子。
付冼舟边想着,边准备继续讲下去,闻熙甫却打断他:“你还是先说说‘幸存者’吧。”
听着像是商量的语气,当付冼舟准备拒绝他时,对上的确实“不许拒绝”的眼神。不是恳求,是一反常态地坚定,坚定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晚的缘故,总之付冼舟还真拒绝不了。
“‘幸存者’吗?真要说起来还是比较复杂的,我就直接长话短说吧。”付冼舟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提出异议,连黄威洱都没有,边继续说,“俱乐部的成立初衷是查清‘零和’这个组织,而这个组织一开始被发现是在一起绑架案。这起绑架案涉及的地域广、人口多,从前到后有个很明显得升级过程,我想这些信息大家都反复验证、推论过。唯一不同的是,整个绑架案涉及到的地域包括大半个国内,而不包括的那半个实在是天高路远、地广人稀,涉及到的人数是一个庞大到很难让人怀疑是同一起的数字。”
当年绑架案的具体数值已经不可究、不可考,可即便是那考究不了的数字已经是能让人赞案件头目一句“天才”的地步,就是这“天才”不大能从三观正常、有着正义价值观的人嘴里说出来——比如付冼舟就曾觉得案件头目是个“天才”。
他由衷地这样认为。
“偏偏在这桩‘不可能案件’中,绑架案的头目能控制所有人在抓到受害者后不在第一时间对受害者动手,而是老老实实走完了之前他仪式一般地‘准备工作’——警方就是趁着这段‘准备工作’冲进去救人的。”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其中一起绑架案解救成功后,绑匪不会联系其他人吗?”萨汀刚听完付冼舟地解释,迅速反应过来问道。问完,她还看了眼闻熙甫,后者抿着唇,也不知道是不信付冼舟,还是不满自己。
萨汀也管不了那么多,闻熙甫明显被这姓付的“引诱”了,她要是再装傻充愣,他们一队所能知道的有关当年那起绑架案的细节不仅少之又少,还真假混同。
至于被她质疑的付冼舟,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被质疑,甚至提前一步知道质疑他的会是谁,面对萨汀的提问,不单只是不惊讶,还在她问完之后,礼貌地笑了下,感谢她的提问很捧场:“因为当年警方的救援是突击式的、同步式的,在协商好专门的抓捕计划和时间后,警方内部没有任何线上联系——电话也没有,线下也没有,抓捕的干警、武警一周前开始断网,直到抓捕成功后一周,才被允许拿回自己的通讯设备。除了少数几个预估错误被绑匪逃走了外,大部分绑匪警方是直接在现场就带走或是击毙了。”
“至于‘幸存者’,就是指当年绑架案现场还活着的那批受害者,以及他们的家属。”
还是说不通——这精简版的“背景介绍”要是做成盆连一盆底的水都舀不起来,若不是有“保密条款”在上面压着,拿出去给自己那自小学一年级就没及格过、最终被确诊为“智力障碍”的同学看,都觉得漏洞百出。
抛去付冼舟满是疑点的言论,仅从他的消息来源这点来看,也很可疑。
就萨汀记着的,俱乐部成立之初,一队和三队的主要日常就是分析绑架案,连队员之间的磨合都得往后推。大量的绑架案案例做的萨汀那段时间都应激了,然而哪怕三队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些绑架案是同一个案子”,他们抱着答案去找也愣是没从哪个标点看出来这点。
而三队队长历歆泉,是曾经的受害者“家属”。她是从一起疑似她家人当年被绑的卷宗猜出来的。是的,没有理论地推出来,是纯粹地猜出来。
付冼舟这位自称是“受害者家属”的,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然而继续问下去,萨汀却开始犹豫了:该挑哪个问?问多了付冼舟会不会不解释?闻熙甫会不会阻拦?还有黄威洱,他并不是不知情,问到不该问的后,他又会怎么样?
犹豫了两秒钟——也算是一种进步——萨汀挑了个付冼舟没回答过地问:“幸存者为什么会包括受害者家属?”
与此同时,闻熙甫也问道:“先撇开要让一群干警、武警不上网的可能性高不高,也不论在不进行线上联络那么多人该如何统一行动时间,你先回答一下警方是如何确保绑匪间到底是靠着联系而联系,还是靠着不联系联系?”
萨汀惊了一瞬,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要不说闻熙甫是队长呢,嘴上说着“先撇开”“也不论”,其言外之意不就是“这俩你也别想糊弄”吗?
萨汀觉得自己的胆子已经够大了,付冼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那也只是看起来,真把他当斯文人吃大亏是肯定的。他们队长这不仅是把付冼舟当“斯文人”,简直是把他当成“傻子”来看啊。
被当成“傻子”的付冼舟似乎并没有任何不爽:“即便我再想跟你们解释,上面也不会让我开这个口子的。”
他知道!即便这句话是句套话,萨汀也无比确定,他,付冼舟,确确实实知道当年绑架案的所有细节,只不过他不能说。
俱乐部的一切都是保密的,还是分层保密。这点他们在加入之前就已经知道、并签订了保密书的。不单如此,他们所调查每一个案子前后,都会单独再签一份。
付冼舟的不能说是情理之中。没人去逼他继续说,也没人真就全盘相信了他刚才的解释。
办公室内的寂静很快被打破,闻熙甫说了一个“好”字,算是接受了他的借口。付冼舟满意地看着手上其他人调查的文件,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告之他的调查结果时,付冼舟话音一转:“既然你没问题了,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调查崔成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