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避免秦逐风再问些什么，白屿立刻补充说道：
“低血糖，有点晕。”
这种事发生在白屿身上也不是一两次了，秦逐风早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丝毫怀疑地扶他坐下，说：“你坐着吧，我去拿。”
“好。”
坐回凳子上，白屿抬手，轻轻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极力平复呼吸，喉间不安地吞咽了下。
不是低血糖。
……可能是病症发作了。
没一会儿，秦逐风端着两碗饭回来了，把白屿的那份放在他面前。
白屿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谢谢哥。”
秦逐风道：“你先吃一口再说话。”
“嗯嗯。”看着碗里的饭菜，白屿快被香迷糊了，不禁感叹道：“哇塞，感觉吃上一口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秦逐风的手顿了一下：“别整天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白屿喉咙一紧。
果然秦逐风有点不能接受。
他夹起碗里的香菜，胡诌道：“因为最近看的那部电影嘛，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要在坟墓边种满香菜。”
秦逐风：“……”
白屿很认真地嘱咐：“你一定要好好帮我养。”
秦逐风神色缓和了一些，也很认真地说：“我会全拔掉。”
白屿：“我要种满！”
秦逐风：“全拔掉。”
白屿被气笑了：“那是我的坟，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秦逐风很平静地说：“香菜灭绝了。”
白屿：“…………”
行吧。
就当他心善，暂时不跟他计较。
白屿夹起一颗鱼丸塞进嘴里，刚嚼几下，听见秦逐风说：“小屿，你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吗？
好像有点难。
白屿睫毛颤了颤，嘴巴又嚼几下，把鱼丸咽了。
他看着秦逐风，漂亮的眼睛似有光在闪：“哥，你也要长命百岁。”
说完，他就低下头吃面。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秦逐风接话。
白屿叫他：“哥。”
“嗯？”
想问他为什么不接话，白屿却不敢，又临时改口：“下午我们去玩儿呗。”
“下午要上班。”秦逐风头也没抬。
白屿刚夹的菜还没拿起来，闻言，一脸震惊地问：“不是说请了半天假吗？”
秦逐风说：“请了一个小时。”
白屿：“……”
还有这种请法？
秦逐风故意的吧。
虽然知道他哥一向冷血，对大部分都提不起兴趣，但怎么就对工作这么热爱呢？
他放下筷子，忍不住开口问：“你就没想到，要多陪陪我这个病人？”
秦逐风抬眼：“每天都在见面，还要怎么陪？”
白屿：“……”
说的也是。
他们从六年前就已经住在一起了。从当时的出租屋，再到现在的两室一厅，都是秦逐风出的钱。白屿就只负责跟着他，吃好每一顿饭。
靠得越紧，就会奢求越多。
只是他幻想的约会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吃完饭，秦逐风开车把他送回家。
站在小区门口，白屿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能延长请假吗？”
秦逐风嗯了一声：“你好好休息。”
白屿只好作罢。
他的确是每天都在休息，但就是想让秦逐风这个工作狂人多休息一会儿怎么这么难。
回到家里，白屿脱下外套，顺手扔在客厅的沙发边上。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浅蓝色的沙发上，覆上一层暖洋洋的金黄。
他站在客厅中央，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的所有家具都被安装了厚厚的防撞角。
看上去十分不美观，但白屿知道为什么。天生的凝血功能障碍，让秦逐风照顾他比任何人都更加麻烦。
他和秦逐风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半，由于这些防撞角的存在，他从没受过伤。
最开始他们住了半年的出租屋，条件虽不差，但肯定比不上这里。因此在搬进这里的第一天时，白屿就无赖地想：他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他要缠着他哥一辈子。
没想到他的一辈子居然这么短。
不到三个月，甚至更少。
生命在倒计时，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秦逐风。
今天肯定不行，当时没说，再留到晚上就觉得怪怪的。明天一整天都有考试，晚上和朋友们约好了去吃烤肉，回来会很晚。
等到周末吧。
等到周末，他会很认真地告诉秦逐风。
今晚就平静地和秦逐风度过吧。
-
清晨七点半，白屿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正在做美梦。
梦里他和秦逐风在划船，他们在江上飘呀飘，吹着凉风看美景。他没忍住又划了一会儿。
再一睁眼，时间突然就变成了八点半。
白屿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完了！
睡过头了！
上午开考时间是九点十分，从家里赶到学校差不多需要二十分钟，再算上其他时间，应该刚好能卡在考试开始前。
他飞快下床，穿上拖鞋就往外冲。
一开门就看到秦逐风在往这边过来，但他刹不住了，瞬间整个人撞到了秦逐风身上。
“啊，好痛。”
白屿呲牙咧嘴地向后退，闻到他哥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脾气顷刻化掉了，嘿嘿笑道：“好好闻。”
秦逐风愣了一下，说：“刚做完饭，我正准备叫你。”
“哎呀，时间快来不及了。”白屿想起来正事，赶紧从他旁边绕过去，摆摆手：“我先不吃了。”
简单洗漱一通，他从衣柜里随便捞了一件短袖和一条长裤套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塞进包里，又慌慌张张地拿了一片面包。
“我送你。”秦逐风在身后叫他。
“不用不用。”白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坐地铁还能赶上。”
秦逐风嘱咐道：“晚上会降温，你拿上外套再走。”
白屿急忙朝窗外望了一眼，天气挺好的，就懒得拿了：“没事，反正也该洗了。”
脚步不带一点停的，一溜烟出门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开考前一分钟跑到了教室。
幸好不算晚，他气喘吁吁地找到位置坐下，歇了几秒才拿起笔在试卷上写字。
大约开卷考半小时后，白屿翻书找相关知识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一阵反胃。
可能是刚刚那片面包吃得太急了，白屿肠胃不好，经常会犯肠胃炎和肠应激的毛病。
他低头看书，却发现自己连字都看不懂了，紧密的每一行字都让他大脑眩晕。
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唇色逐渐变得苍白。
他手中握着笔，眉头微微蹙起，试图努力看清些，头却更痛了。
忽然间，有液体滴落下去。
目光移过去，他看了一眼，是红色的。
是血吗？
白屿抬手捂住了鼻子。
血液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流了出来，汩汩往外冒，汇成一股，滴在还没来得及做的空白试题上。
没几秒，就把试卷和书都染成了红色。
又流鼻血了。
他意识模糊地想。
难道因为昨晚又熬夜了？
不知为何，这次的出血量明显比往常多，血偏偏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滴。
白屿捧着满手的血，呼吸逐渐急促。
他的动静很快吸引了监考老师的注意。监考老师来询问情况，问他需不需要去洗手间。
肠胃的绞痛以及神经的抽痛眩晕，让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白屿摇了摇头，随后眼前一黑，身体便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急诊病房里。
他望着天花板，眼球无聊地转了转，看到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一瓶药水。
里面的液体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头已经不痛了，他抬手摸摸鼻子，也已经没事了。
刚好护士在这里，见他醒来，帮他把吊瓶的流速调低了。没一会儿，医生也来了，问了他一些基本信息，白屿都如实回答。
天气干燥就会血流不止，白屿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心态十分平和地问隔壁床友现在是几点。隔壁床说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上午的考试早就结束了，这把肯定挂科。下学期应该会有补考，只可惜拿不到奖学金，还要麻烦秦逐风给自己生活费。
但转念一想，白屿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生活费学费什么的，应该也用不上了。他直接退学好了。
等周末，他就告诉秦逐风这个计划。
正想着，急诊室大门忽地被推开，听起来脚步声很急。
白屿向门口看了一眼。
一位个子高挑，身材匀称有型的男人，正大步朝自己的床位走来。
“……”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立马闭上眼睛。
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露馅。
在黑暗中等了好几秒，没听到秦逐风有什么动静。
他想，是不是自己已经被看穿？
刚要偷偷看一眼，忽地手上传来一阵温热。好似被什么握住了。
他听见秦逐风声音很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白屿顿时有些心慌。
“你又受伤了。”秦逐风的声音很小很小，怕把他吵醒似的，很自责的语气，“对不起。”
不是啊。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白屿眼皮轻颤，不明白秦逐风为什么又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叫他：“哥。”
秦逐风惊讶地抬起头。
白屿反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下：“别担心。天气太干了，鼻血止不住而已。”
“昨晚又熬夜复习了吗？”秦逐风垂眸。
白屿的手温偏凉，没什么力气地触碰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十分纤细，透出不正常的白，上面点缀几颗小红点。
白屿下意识否认：“没有，我睡得很早！”
秦逐风说：“感觉这两天更严重了，要不等会儿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不行！”白屿脱口而出。
说完，他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大，尴尬地收回手，不自在道：“我今天下午还要回去考试，而且晚上约好了和朋友吃饭。”
秦逐风的手颤了下。
“今天没时间，那个，哥。”白屿赶紧岔开话题，问：“周六你会待在家里吗？”
“你想周六来？”
白屿摇摇头：“不是，我到时候会告诉你一个——”
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叫声打断了。
“白屿！”那人急冲冲地推门进来，看到他清醒着，火急火燎地追问：“白屿，你好些没有？”
没想到邓源会来，白屿有些惊讶：“吓我一跳，我没事。”
邓源是他刚到洋城时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那时候他们是初中，邓源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后，处处关照，还帮他解决了不少麻烦。后来一起升学，在高中同班，又一起考进Y大，是同一个院，不过专业不同。
“听导员说你醒了，我就立马打车过来了。”邓源才想起来喘气，看到秦逐风，又和他打了个招呼，叫了声“哥”。
白屿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天气太干，流鼻血止不住。”
“那你下午还要去考试吗？”邓源问。
“去。”白屿说，“考完直接和你们去吃饭。”
事已至此，去不去都无所谓，反正要退学了。
然而他实在担心，如果说不去，秦逐风就会让他去做检查。
……还是先跑为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