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荧光彻底消散在潮湿的树影里。
我缓缓垂下眼眸,眉眼浸着一层淡淡的失落,声音轻而哑,没了之前的尖锐与冷意,只剩一片平静的坦诚。
“苏泰,其实不是我任性随便选你的。”
空气骤然一静,他整个人瞬间绷紧,所有的抵触与冷硬,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那天族长和祭司来找我,让我选定相伴之人的时候,
我根本没得选,也没有随便凑合。”
我抬了抬眼,目光淡淡的落在他紧绷的脸上:
“前一晚,伊娃给我托梦了。
是祂亲自指引我。
祂告诉我,这是我的使命。
要我必须选择这个部落里,最强大的那个人。”
“就是你。”
“这对你们纳美来说,
难道不就是实打实的神谕吗?”
我扯了扯唇,心想:
这个理由确实离谱,但……
骗苏泰
绰绰有余了。
一字落下,重如惊雷。
苏泰金色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凝滞。
神谕。
伊娃的托梦,神明下达的使命。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拉扯、所有暗自觉得“被强行凑合”的屈辱,
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他一直以为,
是族人自作主张的报恩捆绑,
是我孤单之下的随便选择,
是一场荒唐又勉强的人情束缚。
却从来不知道——
这是伊娃的旨意。是大地之神亲自定下的安排。
不是人情,不是亏欠,不是将就。
是神谕。
是使命。
他死死盯着我,喉结剧烈滚动,高大的身躯微微发僵,长久以来的骄傲与偏执,轰然崩塌大半。
纳美一族,一生敬畏伊娃,信奉祂的每一个指引,绝不违抗神谕。
他可以抗拒族人,可以抵触规矩,
但他不能、也不敢违背伊娃。
长久的死寂里,他的声音低得近乎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伊娃的,神谕?”
我淡淡看向他,肩膀轻轻一耸,没把话说太死,
语气平淡得不带半点波澜:
“祂没有具体告诉我你的名字。”
“只说了,要选部落里,最强的那一个。”
苏泰整个人彻底失语。
之前所有的憋屈、不甘、被亏欠感、被强行绑定的屈辱,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碾碎。
他一直认定,自己是被人情、被恩情、被旁人随意安排的牺牲品。
可事实从来不是那样。
伊娃没有指定谁,没有偏爱谁,没有刻意为难他。
只是定下了规则——
神明的旨意简单又冰冷:
你是最强,所以是你。
不是阿岚随手挑的凑数人选,
不是部落强行塞给她的累赘,
是命运、是伊娃、是这片潘多拉的法则,
因为他足够强大,才选中了他来承接这份羁绊。
他攥紧了手掌,蓝色指节泛白,纳美特有的荧光纹路在紧绷的皮肤下隐隐浮现。
高傲的脊梁第一次微微弯下,金色眼眸里的抵触一点点褪去,
换成了复杂、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良久,他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狼狈的沙哑:
“……是吗?”
“是的呢”
我丝毫没有在骗人的负罪感,反而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兴奋,但面上不动声色
垂着眼,睫毛轻颤,声音很轻,低缓又平静,像摊开了最后一层底牌,再无半分伪装与刺。
“伊娃还说了。”
“想要彻底隔绝人类的入侵,守住圣树,守住整个纳美的家园,
唯一的办法,就是得到你的爱。”
我抬眼,淡淡扫过他骤然失色的金瞳,语气轻得近乎无奈:
“不然你以为,
我为什么要主动住进你的居所,
任由所有人起哄议论,
硬生生挤进你最排斥的领地?”
“不是我非要缠着你,
不是我非要逼你接纳一段你不想要的关系。
是神谕要求的。”
“我没得选。
你也一样。”
空气瞬间死寂。
苏泰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滞住。
之前所有的疏离、抗拒、暗自的不甘与轻视,
在这句话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只是恩情捆绑、人情束缚、一时的将就。
却从不知道——
守护族群、抵御人类浩劫、护住整片潘多拉的关键,
居然系在「他必须爱上阿岚」这件事上。
他的抗拒、他的冷漠、他死守的旧念、他刻意划清的界限,
不止是为难我,
更是在亲手毁掉整个部落的生路。
他喉结艰难滚动,金色瞳孔里翻涌着震惊、愧疚,还有一层无措的茫然。
高傲的外壳彻底裂开,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良久,他薄唇微颤,声音低哑破碎,压着所有的傲慢与不甘:
“……我从不知道。”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想: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都信了。
“不过……”他皱眉,看向我,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祭司也知道这件事吗?”
我耸耸肩,双手摊开
“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梦,是我胡思乱想而已。
我根本没当回事,想着无所谓,随便应付就好了。”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的荒芜:
“可你明明亲眼见过的。
两年前,就在我们被迫搬离的前几个月,
刚好是伊娃给我托梦之后没多久。
人类的导弹直接打过来了。”
“短短一个礼拜,灾难接踵而至。
我拼命联系伊娃,拼命祈祷,
最后还是挡不住,只能全员迁徙、狼狈逃离。
就连你们最神圣的圣树,
还是被彻底摧毁了。”
字字句句,都是铁一般的现实。
不是虚无的神谕空话,
是已经应验的灾祸,是血淋淋的代价。
苏泰整个人如遭重击,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
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震悚与刺骨的愧疚。
他一直冷待、抗拒我、固守执念,
觉得这段羁绊是折磨,是屈辱,是多余的束缚。
却浑然不知——
伊娃的警告从来都不是玩笑。
违背神谕,抗拒这份联结,
不肯交付心意、不肯接纳我,
换来的就是战火、入侵、圣树崩塌、族群流离失所。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闷得发疼。
之前所有的偏见、傲慢、放不下的旧人,
此刻都变成了无比自私、可笑的笑话。
我不是麻烦,不是累赘,不是勉强凑数的异类。
是伊娃送来的唯一解药。
是能护住整个纳美、守住这片土地的唯一希望。
而他,
一直亲手推开最后的救赎。
我眼珠子转了转,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站起身掀开竹帘子,就准备往树洞外走去
“既然你这么排斥我。”
“既然你打心底嫌弃我、看我不顺眼,甚至觉得我碍眼。”
“既然你一点都不在乎,也根本不信这份神谕。”
我抬眼,淡淡看向他,眼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放弃:
“那就算了。”
“我等下就去找祭司,去找长老。”
“我们分开吧。”
空气瞬间死寂。
苏泰整个人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狠狠攥住。
方才所有的麻木、冷漠、固执,在我说出分开两个字的瞬间,彻底崩裂。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微微绷紧,原本冷硬的眉眼骤然慌乱。
他清楚后果——
我一走,神谕作废。
没有我,没有这份羁绊,没有他本该交付的心意。
下一次人类来袭,再也没有缓冲,没有预兆,没有转机。
圣树的毁灭只是开始,整个森林都会走向覆灭。
届时,他苏泰就是整个奥马地卡亚的罪人。
更讽刺的是,
一直嫌弃、抵触、想要推开的人是他,
可现在,
要先走、要放弃、要斩断一切的人,是我。
他喉结剧烈滚动,原本卡在喉咙里的冷漠全数消失,
声音难得带上一丝紧绷的慌乱,低哑地拦住我:
“……不要。”
听见声音,我本来都走到门边了,侧过头,眉眼淡淡,反问:
“什么?”
苏泰高大的身躯绷得笔直,金色竖瞳死死锁着我,方才所有的傲慢、抵触、冷漠,尽数褪去。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局促与僵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战士姿态。
他不会温柔哄人,不懂软语,
一辈子都在骄傲和强硬里活着,
可此刻,他硬生生压下所有自尊,认真重复:
“我说……不要分开。”
他脚步微顿,不敢靠近,却牢牢挡住了我要离去的势头,
语气沉重、艰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我从未觉得你恶心。
从来没有。”
之前的疏远、刻意的距离、本能的隔阂,
是执念作祟,是偏见蒙蔽,
是他错把不甘,全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
“我排斥的不是你。
是突如其来的命运,是身不由己的束缚。”
“但我现在知道了。
这不是人情捆绑,不是随意的凑合。
是伊娃的旨意,是族群的生路。”
他垂落视线,第一次收敛所有威压,
难得露出狼狈又诚恳的模样:
“不要去找祭司。
不要说分开。”
伊娃:我啥时候托梦说这种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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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巧言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