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上去，像是因知道自己已没了胜算，最后的怒吼。
奉璟明知晓他为何会如此气急败坏，他的出身养成这样的性子并不意外。
可奉璟明自认为并未针对过他，自他当上太子后，也有以身作则，约束好其他皇兄皇弟，为他挣来些许喘息。
当年宫变，他也并非没有怀疑过其中有他的手笔。
毕竟宫变前后，两纸急诏下来，都在指名道姓的要他前去边疆平乱。
那时奉赋闲也在朝堂之上故意煽风点火，这事说没有他的手笔，奉璟明自己都不信。
只是因那些恻隐之心，寻思着明面上没找到，那就当算了，余后封他为亲王，善待他，也只想要他能堂堂正正站起来活下去。
不想这份怜惜，终究是用错了。
对于他的问题，奉璟明不想回答，而奉赋闲，本身也不需要有人回应他。
他将发冠砸摔在地，脱掉一身华服，面目狰狞使劲跺几脚才继续开口：“我母亲为自己争个好前途爬床有什么不对！先帝那个老匹夫凭什么敢做不敢当！害我母亲受尽白眼早早离世，害我在这宫中跪了一辈子！你，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心比天高，那又怎样，最后不还是被我撺掇着全都被砍了头！可是……可是奉璟明，你特么当时为什么不在边疆好好待着，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坏我好事！如果你没回来，如果你没回来，那皇位！”
“也不会是你的。”
奉书宏的声音凉飕飕地打断了奉赋闲的话，他低眸看向自己这位恍若疯魔的皇弟，轻叹口气，望向奉璟明屁股底下的龙椅：“当年父皇早就把诏书拟好，说他若是出现意外，便让他的亲信宣遗诏，立我为太子，继承皇位。只不过我实在无心，这才在看到奉璟明时软磨硬泡半天，硬逼着父皇改了传位诏书。”
一番言论，直接听得奉赋闲腿上一软，坐倒在地，他仰头看向奉书宏，错愕般来回摇头：“不……这不是真的，你就是个纨绔！”
这两个字也算跟了奉书宏半辈子，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提出来，听得他没忍住挑挑眉，却也不打算解释太多：“事实如此，十三皇弟，现在收手，还能活命。”
“谁特么要活命！”
奉赋闲站起身，猛地一拂袖，扭头看去，就见奉诏手提软剑朝殿内走来，他惨笑两声，冲到奉诏跟前，夺下她手中剑毫不犹豫的刺向自己心口。
鲜血瞬时泵出，奉赋闲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仰头看向奉诏：“你堂姐奉归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早就暗中，将她在皇家玉蝶除名，去我府中抄家时，将佛像后面的三个山水庄子给她，那些不是王府产业，我早就过户给她了，求你，放她离开……”
放她离开，放她自由。
话说到这，奉赋闲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摔倒在地，仰头看向奉诏的目光也越发模糊。
这个视角，奉赋闲总觉得熟悉，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曾经无数次以这个视角看人。
那些目光，那些讥讽，还有落在身上雨点般的疼痛，未曾让他获得过片刻喘息。
再然后，好似有个人将他扶起，说要护他。
那个人的手，就现在覆在他眼上的手一眼温暖。
温暖的，他想睡觉。
……
察觉到奉赋闲断气，奉诏将覆在他眼上的手拿开，为他覆盖一层绣帕后站起身，提步走进殿内，沉声开口：“众卿，大势已去，还不束手伏诛。”
乌泱泱的皇家亲卫进门，将大臣控制。
奉诏站到付亭跟前，低眸瞧着这位向来看不上自己的丞相：“付相，本宫很想问你一句，如今的你，可还觉得我，不配为帝？”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付亭覆手而立，看向奉诏的眼神一如既往冷冰冰的：“只是女子比起男子，向来更难做到断情绝爱，就拿如今来讲，你可知谋反是何等罪名。”
猜到付亭要说什么，奉诏低笑一声，坦然回道：“诛九族。”
“我的九族，首当其冲的就是瑾瑜，你，下得去决心？”
这些年百姓们不清楚，但在朝为官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公主有多喜欢这位伴读。
此时这问题由付亭问出，不少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奉诏，等待一个答案。
结果等来的，是奉诏更大的笑声。
她一边笑，一边提步走到奉璟明身边，把桌上折子全都打翻在地，自己坐上去望向付亭：“付相，你聪明一世，只可惜太过呆板，但凡你认真一点就会发觉，我何时爱过付瑾瑜？”
话音未落，朝堂上小声疑问的声音此起彼伏，奉诏不等回答，拿起毛笔在手中打转：“我今年及笄，年芳十五。你是说……我自小便情窦初开，爱付瑾瑜爱的无法自拔？这话鬼都不信。”
话语间多少参杂一些讥讽，付亭皱眉仰头看向奉诏，此时此刻，他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真正认识过这位羲和公主。
“我自记事起，父皇就从不瞒我朝政之事，你们在场所有人的脾气秉性我一清二楚，尤其是你，这位从来都看不上我的宰相大人。”
手中毛笔一指，随后又继续在指尖打转：“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这种事总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就算再解释几百遍，你估计也不会相信，所以我就想着……干脆请你看场戏好了，这场戏，就从要付瑾瑜当我的伴读开始。”
宰相儿子进宫伴读，公主心生欢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深情厚谊两不辜负。
奈何日后宰相谋反，儿子受其牵连，公主伤心欲绝不知如何是好？
这可真是个笑话，身流皇家血，自然要事事以皇室铁律为先，谁敢反，就应该杀的他全家连条狗都不剩下。
感情？感情是皇室体面里面是最该让步的东西。
所谓两全其美，皆是虚妄。
事实多的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更何况，爱人怎么会让心爱的人为难呢？
如果付瑾瑜真的爱她，那既然知道心爱的人会为难，那就该主动成全去死。
毕竟说到底，也是他那位宰相爹惹祸在先，若他没有迈出这一步，奉诏本可以‘装’一辈子。
故而她可不会为此感到疑惑，她把笔一丢，轻笑开口：“而且我也有一问想问付相，您儿子，可甘愿为我去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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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