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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年情深

暮秋入京,风冷霜寒。

京城的雨总是落得沉闷,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笼罩着朱墙黛瓦的皇城,洗去了满街繁华喧嚣,只余下一片清冷肃穆。沈清辞立在马车帘下,指尖轻轻攥着素白的袖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巷,眼底无半分归乡的欣喜,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这是她离开京城的第三年,也是她与谢砚之别后的第三年。

三年前江南烟雨温柔,长亭柳色依依,他们尚且是眼底有光、心怀期许的少年人。三年后故地重归,物是景非,曾经滚烫的情意,早已被世事风霜磨得只剩一片寒凉余烬。

沈家早年稳居京中世家之列,风光无限,却在前朝朝堂风波中骤然倾颓。父兄遭构陷外放江南,一族人远离皇城是非,苟安一隅。如今旧案重查,圣意昭雪,沈家得以平反召回,举族回迁京城。

世人皆道沈氏枯木逢春,唯有沈清辞知晓,归来不过是新一轮浮沉的开端。

马车缓缓驶入城南巷陌,最终停在阔别三载的沈府门前。朱漆大门重新粉刷一新,门楣上的沈府牌匾擦拭得光洁明亮,褪去了当年蒙尘的落魄,重归世家气派。府前青石阶落满细碎秋雨,湿滑微凉,一如她此刻沉不见底的心境。

侍女青禾撑着油纸伞上前,扶着她缓步下车,轻声劝慰:“小姐,到家了。往后风波散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清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情绪,声音轻淡无波:“哪里是风波散尽,不过是重回棋局。”

皇城从无安稳之地,三年前沈家的倾覆,从来不是偶然。那场席卷朝野的风波里,有人顺势而上,有人顺势陨落,而谢砚之,便是那场棋局里,最大的赢家。

三年光阴,足以让一介寒门布衣,登临朝堂高位。

从前那个身着青衫、眉目清俊、躬身苦读的寒门书生,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圣眷正浓的当朝御史中丞。人人称颂谢大人年少有为,心性沉稳,手段凌厉,是朝堂最耀眼的新秀,无人再记得,他也曾困顿潦倒,也曾靠着一纸书信、半句诺言,撑过最落魄的岁月。

而那些温柔过往,尽数被掩埋在他步步高升的荣光之下,无人提及,无人敢提。

踏入沈府庭院,草木修葺整齐,亭台楼阁依旧是旧时模样,只是少了当年的鲜活热闹。秋雨打落满庭桂叶,细碎金黄铺满青石地面,风过之处,只剩满院萧瑟。

沈清辞独居偏院漱玉斋,收拾妥当后,便遣退下人,独自立在窗前听雨。窗棂微湿,雨雾朦胧了远处的宫墙轮廓,也模糊了记忆里少年的眉眼。

她与谢砚之的初识,始于七年前的暮春。

彼时沈家鼎盛,她是养在深闺、温婉娴静的世家嫡女,阅诗书,知礼度,眉眼温柔,心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赤诚。那日她随母亲去往城郊古寺祈福,偶遇在寺中借读的谢砚之。

彼时的他,白衣青衫,一身清贫,眉眼却清隽挺拔,风骨凛然。无世家庇佑,无钱财傍身,唯有满腹诗书、一腔孤勇,日日埋首书卷,盼一朝金榜题名,得立身于世。

古寺海棠开得烂漫,落英纷飞,她拾花驻足,他抬眸相望。一眼相逢,便是数年羁绊。

那时的谢砚之,从无半分日后的凌厉冷漠。他会在春日长亭为她折柳,在夏夜月下为她诵诗,在秋冬寒夜,借着一纸素笺,写尽温柔情意。

他字写得极好,笔锋清峻,落笔温柔。每一封书信,字字皆是赤诚。他写“待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聘你为妻”,写“江南风月万千,不及你眉眼半分”,写尽少年人最纯粹、最热烈的期许。

她将每一封信笺都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收在梨花木匣中,夜夜翻看,心底满是期许。她不信门第悬殊的桎梏,不信世事无常的磨难,只信眼前人的诺言,信他们终能冲破世俗,相守一生。

那段岁月,是她这辈子最明亮温柔的时光。寒门书生与世家贵女,不顾身份悬殊,不问前路坎坷,以笺传情,以心相许,偷偷藏起了一整个青春的温柔与心动。

那时的风很软,月很明,人心很真。她以为风月可期,余生可盼,却从未料到,命运翻覆,只在一瞬之间。

三年前朝堂巨变,皇权争斗愈演愈烈,新旧势力激烈碰撞,朝野动荡不安。沈家卷入储位纷争,一夜之间大厦将倾,父兄被贬,全族流放江南。

那日烟雨濛濛,江南长亭,是他们最后一次私会。

彼时谢砚之刚刚得朝中权贵提携,初入仕途,正是站稳脚跟的关键时期。一边是扶摇直上的仕途前程,是翻身崛起的半生荣光;一边是获罪流放、风雨飘摇的沈家,是前路未知、拖累重重的她。

世事两难全。

长亭之下,雨落纷纷,淋湿了他的青衫,也浇灭了她所有的期许。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第一次看见他眼底的挣扎、隐忍,以及难以掩饰的权衡。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一句承诺。

可他最终只说:“清辞,前路凶险,你且安好。待我站稳脚跟,必护你周全。”

这句安好,轻飘飘三个字,成了他们故事最后的结语。

此后山河相隔,音书断绝。

她带着沈家破败的残局远赴江南,熬过三年清冷孤寂的流放岁月,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他留在京城,顺势而为,步步为营,踩着朝堂风波,一步步从无名书生,走到权倾朝野的位置。

他做到了年少时立身扬名的期许,却再也没有兑现过护她周全、十里红妆的诺言。

那些写满风月情意的信笺,被她锁在木匣深处,经年累月,墨色沉淀,字句蒙尘。昔日温柔风月,尽数沉于旧笺,再也无人翻阅,无人提及。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云层散去些许,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青禾端着热茶走进来,轻声禀报:“小姐,宫中来人传旨,明日宫中设宴,宴请归朝的世家子弟与朝中重臣,陛下特意吩咐,沈家小姐亦需赴宴。”

沈清辞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凉意。

她知晓这场宴会的用意,无非是帝王制衡朝堂的手段,拉拢平反旧臣,安抚世家人心。可她更清楚,这场群英齐聚的宫宴,她必定会与谢砚之重逢。

阔别三载,一朝归京,初遇便是皇城盛宴。

昔日私许终身的少年恋人,如今是高居庙堂、遥不可及的朝中重臣。而她是落魄归来、根基未稳的世家孤女。身份颠倒,云泥之别,从前的温柔缱绻,早已被岁月与权势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下,语气平静无波。

没有忐忑,没有期待,只剩一片千帆过尽的漠然。

青禾看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明日宫宴,怕是会见到谢大人……”

三年前的纠葛,府中下人皆知。人人都惋惜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意,惋惜小姐数年痴心,终究错付。

沈清辞抬眸望向窗外初晴的天色,秋雨过后,寒意更浓。她轻轻勾起唇角,笑意浅淡,带着一丝隐忍的荒芜。

“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三年前,他选了前程,弃了风月。

三年后,他身居高位,她浮沉归来。

旧笺沉箱,风月尘封。

有些情意,始于一纸素笺,终于一世疏离。

从此人间风月万千,再与你我无关。

明日宫宴,重逢陌路。

遥遥相望,只剩半生清冷,满目山河,再无旧年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