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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往浔泽

那辆专属大绥长公主的鎏金卧辇甫一驶入京城长街,恢弘华贵之态扑面而来,一眼便知是御制顶配,绝非世间王侯将相的寻常车马所能比拟半分。

整车以百年成材的极品金丝楠木为骨,木质温润致密,纹理如流云隐现,历经精工雕琢,通体髹三层醇厚透亮的朱红国漆,色泽沉雅华贵,历久弥新,不见分毫俗艳。

车厢外壁,繁复繁复的鎏金缠枝鸾鸟纹顺着车身流畅弧度蜿蜒缠绕,金线细密密实,在天光下流转着细碎璀璨的光泽,鸾鸟展翅衔枝,姿态灵动翩然,栩栩如生。

重檐攒尖的穹顶正中央,一尊立体镂空鎏金凤凰傲然伫立,凤首高昂,口衔浑圆剔透的鸽血红宝珠,凤羽层层叠叠,雕琢分毫入微,风过之时宝珠轻晃,自带威仪天成的贵气。

檐下密密麻麻垂挂着成串南海极品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莹白无瑕,大小匀净,车行缓缓,串串珠玉轻轻碰撞。

叮咚脆响清越悠扬,不脆不烈、温润悦耳,隔着半条人声鼎沸的长街,依旧清晰可闻,声声昭示车中主人的尊崇身份。

牵引卧辇的是四匹御赐纯白天马,通体无一丝杂色,鬃毛柔顺如霜雪,神骏挺拔。

马身尽数披挂御制朱红锦缎鞍鞯,锦纹暗绣万字祥云,边缘缀满细碎银铃与流苏,每一步踏落,银铃轻颤,声声细碎雅致。

宽厚的包铜实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底部特制的软棕垫层将所有颠簸震荡尽数消解,整架卧辇行得稳如平地,无声无息。

车厢两侧开设双层可拆卸琉璃窗,通透琉璃澄澈如镜,可随心开合。

厚重的紫檀木窗板沉实严密,一旦落下,便将外界所有光景彻底隔绝,内里层层叠叠的云锦帘幔垂落,密不透风,无人能窥得半分内中景致。

车厢内壁通体裹着顶级苏制云纹织锦,素白织银的纹样雅致清贵,触手温软细腻,牢牢隔绝了长街的车马尘嚣与行路颠簸,车内静谧安然,自成一方天地。

车厢内侧靠窗处,横置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卧榻,榻上层层叠叠铺就三层西域进贡的雪绸软褥,厚薄适中,松软如云。

一张通体雪白的顶级雪狐绒毯随意慵懒地搭在榻沿,绒毛蓬松温热,触感极致软糯。

榻周环绕一圈镂空雕花护栏,纹路精巧繁复,既能护住身形,又可隔绝车行微晃,保人安稳无虞。

榻身木板暗藏多处精巧暗格,隐于雕花纹路之下,开合无痕,可收纳书卷、名贵香囊、随身饰物等零碎物件。

榻头一尊三足缠枝纹纯铜熏炉静静伫立,炉盖细孔氤氲,源源不断吐出浅淡清雅的沉水香雾。

车厢壁间预埋隐秘风道,烟气流转弥散、轻薄通透,只余满室幽香,从无熏眼呛人之弊。

卧榻正对面,设一张温润光洁的梨花木矮案,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案边整齐摆放两张软垫蒲团,软而不塌,可供主人途中闲坐烹茶、批阅简牍、翻阅书卷,安逸闲适。

锦壁之上错落镶嵌着精致壁龛,大小规整、布局雅致,清一色官窑青瓷茶器、描金攒花食盒、雕花鎏金妆奁分门别类、整齐安放,无一杂乱。

车厢更是暗藏四季恒温巧思。盛夏可于夹层暗槽内置冰盆纳凉,驱散酷暑燥热;寒冬壁间暗藏环绕炭道,恒温供暖,暖意匀和不燥。

墙侧镶嵌羊脂玉壁灯座,搭配剔透琉璃灯罩,白日敛光隐于壁间,待夜幕垂落、点灯引燃,便会漾开一室温柔柔光,静谧雅致。

待层层云锦帘幔尽数垂落,外头长街的车马喧嚣、人声沸鼎、市井繁华,便尽数被隔绝在外,车厢之内,静谧无声。

“殿下,我们……就这么走了?”

元韶跪坐在卧榻旁,眉目间藏着几分迟疑,望着苏维桢,声音轻细软糯,带着几分纠结。

苏维桢慵懒斜倚在松软雪狐绒褥之上,身姿闲散恣意。

她手中握着一支镂空缠枝纹赤金权杖,指尖轻转,杖头精巧的金饰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轻轻挑起一重朱红锦帘,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楼宇,眼底不见半分留恋。

“哦?”她声线清泠慵懒,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矜贵,“是有什么未办完的要事?”

元韶连忙重重点头,转瞬又轻轻摇头,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满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看着贴身小侍女吞吞吐吐、束手束脚的样子,苏维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戏谑的笑意。

前世的元韶,是陪她登临权谋顶峰、杀伐果断、智计百出的左膀右臂,心思缜密、狠绝利落,从无半分今日这般的优柔。

可眼前少年青涩的小姑娘,终究还未经世事,单纯稚嫩,带着几分天真愚钝。

苏维桢抬手,金杖温润的杖身轻轻挑起元韶的下颌,力道轻缓,带着几分随性的戏谑。

“元韶,几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了?这般犹豫,可一点都不可爱了。”

元韶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敛了眼底的迟疑,微微嘟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殿下总是这般拿奴婢取笑。”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渐远去、巍峨肃穆的皇城宫阙,终是忍不住道出心底顾虑。

“您昨日才出手相救沈府小姐,于她有救命大恩。依奴婢看,沈小姐知书达理、知恩图报,今日必定会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咱们这般仓促离京,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倒是”

话音未落,苏维桢便淡淡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尊卑格局。

“本宫是君,沈令妤是臣。”

她眸光微敛,褪去方才的闲散戏谑,眼底漫开一层清冷威仪,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普天之下,只有臣候君、敬君、拜君,从未有君屈身等候臣子道谢的道理。”

“她若真心感念本宫搭救之恩,便安分守己、恪尽臣本分,静静等着便是。”

苏维桢垂眸望着眼前尚且天真懵懂的元韶,心中感慨万千。

重生一世,故人尚在年少,未经风雨磨砺,心性稚嫩单纯,全然没有前世历经血雨腥风的狠戾与深沉。

罢了。

既是重来一世,故人无恙、岁月尚早,便容她再天真懵懂一段时日。

苏维桢指尖一转,骤然换了金杖朝向,方才温润的杖身调转,锐利微凉的杖尖直直对准元韶细嫩的脖颈。

她身形微微前倾,慵懒的语调骤然沉冷几分,威压悄然铺开。

“元韶,你记住,你是本宫身边最贴身的近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系本宫威仪,代表的是大绥长公主的脸面。”

“世人皆道,龙椅之上的天子是天穹万物,可你要记牢——”

她目光沉沉锁住元韶微微慌乱的眼眸,语气温柔,字句却带着刺骨凌厉。

“天子为天,本宫便为地。天穹之下,大地之上,本宫便是唯一尊贵。”

元韶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可苏维桢的训诫并未就此止步,手中金杖微微前送,冰凉锐利的杖尖轻轻抵上元韶纤细的喉间肌肤,细微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大绥江山,本宫独尊。”

她语速极缓,每一字都重若千钧,带着穿透人心的威慑。

“朝野上下,芸芸众生,无人能排在本宫之前。本宫身前,唯有至高权柄,无任何人、任何情分可僭越。今日便牢牢记住,可懂?”

元韶浑身微僵,心底震颤不止,不敢有丝毫迟疑,重重颔首应答。

她每点头一次,颈间的杖尖便逼近一分,细微的破口悄然形成,一缕细密猩红血丝缓缓渗出肌肤,微凉的痛感时刻警醒着她。

直至血丝浸透肌肤,堪堪见血,苏维桢才缓缓收了金杖,撤去周身迫人的威压。

“稍后抵达驿站,自行去找茜草取伤药敷治。”她语气恢复平淡,从容吩咐,“传信下去,令茯苓、时颂即刻登车候命。”

元韶双膝一弯,稳稳跪伏在软毯之上,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奴婢叩谢殿下体恤。”

不多时,茯苓与时颂二人轻步登车。

二人入车之时,一眼便望见闭目倚靠在卧榻上小憩的苏维桢,气息安然,似是休憩静养。

当即放轻所有动作,脚步落地无声,躬身垂首,悄无声息立在车厢角落,屏息静候,不敢惊扰半分。

车轮滚滚前行,纵使车厢减震极佳,也难免有细微响动传出。

苏维桢本就未曾入眠,不过是闭目养神、暗自思忖局势,外界细微动静尽数入耳。

未待二人久候,她便淡淡开口,声线清浅:“时颂,取一方湿帕来。”

时颂闻声即刻上前,从净水玉壶中取锦帕浸透,仔细拧至半干、温润适中,双手奉至苏维桢手中。

苏维桢净手过后,那方帕子便交还时颂手中。

“茯苓。”

闻声,茯苓即刻上前,将连夜整理成册的书卷笔记,轻轻放置在榻边梨花木矮案之上。

“殿下,此册是往年浔泽地界爆发疫疾时,太医署留存的全套救治方略、对症药方与防疫章程。”

言罢,她又双手捧起一本更厚的线装卷宗,书页工整、批注详尽,显然耗费了极多心力。

“这一册是微臣耗时三日,整合近十年大绥全境各州府、郡县所有疫疾的发病症状、传播路径、轻重症候、救治药方及善后举措,尽数归类汇总,无一处遗漏。”

苏维桢垂眸落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卷宗之上,眸光沉沉,思绪飘回前世那场席卷浔泽、死伤无数的惨烈瘟疫。

前世她奉旨赶赴浔泽赈灾,身份尊贵,只需统筹大局,无需亲自治病开方。

药理汤剂本非她所长,最终救命的核心良方,是茯苓与一位隐世医者彻夜研讨数日几夜,反复斟酌改良,才敲定的完整版药方,彼时她只匆匆过目一遍。

唯独一味芸香草,她记忆格外深刻——只因那药草之名,与她常年佩戴的香囊中灵香草相近,故而印象颇深。

稍作思忖,苏维桢抬眸询问:“芸香草此物,民间、药铺可常见?此次随行辎重,可曾足量携带?”

茯苓即刻翻看随身登记的药草清册,迅速应答:“回殿下,芸香草多野生于向阳山坡、荒郊草地与林间边缘,人工种植极少,不成规模。”

“寻常轻症疫疾极少用到,太医署库存本就微薄,此次出行仓促,并未大批量携带。”

库存微薄、市面少见?

苏维桢心头微生疑窦。

这般稀缺罕用的药材,前世那人为何会特意将其列为疫疾核心用药,精准对症?

其中缘由,前世她无暇深究,这一世重来,必须彻查清楚。

正当她暗自沉吟之际,车外传来侍卫惊蛰沉稳低敛的通传声:“殿下,前方驿使快马传报急信。”

时颂即刻移步至车窗边,伸手接过驿使递进的密封信笺,仔细查验火漆无误后,双手呈至苏维桢手中。

苏维桢拆开信笺,一目十行扫完其上字迹,看完之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果然与前世分毫不差。

她抬眸看向身侧待命的茯苓,从容下令:“如今浔泽疫疾初发,尚未大肆蔓延,仅有小范围百姓染病,重症者寥寥无几。

“此前朝廷加急送去的抑制药方,已然在各地稳步推行、控制局势。”

“你即刻重新拟定一份更为温和稳妥、适配初发疫疾的保守药方,细化用药剂量、煎煮章法与防疫细则,交由驿使快马送回浔泽,令当地官吏严格推行。”

茯苓不敢耽搁,即刻取来纸笔,伏于矮案之上,落笔飞快,字字严谨,精准拟定药方。

药方封缄送出的刹那,车厢之内,苏维桢望着窗外遥遥前路,低声轻喃一句,语气藏着深浅难测的意味。

“这故人旧地,倒是很快便能再见面了。”

自此一路车马兼程,从京城陆路转江河水路,再改陆路疾驰,昼夜不歇、稳步前行,历时整整两月,长公主的仪仗大军,终是踏入了疫疾肆虐的浔泽地界。

沿途不断有驿使快马递来消息,层层加急上报,众人已然得知,短短两月之间,浔泽疫疾彻底扩散蔓延,局势日渐严峻,百姓染病者与日俱增,郡县防疫压力剧增。

仪仗车马缓缓停稳,浔泽城郊官道旁,一众地方官员早已整装肃立,躬身候迎。

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四品官袍,须发微霜,面容肃穆,眉眼间压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沉重。

此人正是镇守浔泽、总领一地政务的正四品浔泽知府——邢晦叟。

他率同府内佐官、主簿、巡检一众僚属,整肃衣冠,垂首躬身,静候车中尊贵的长公主殿下降临,神色恭敬且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