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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亥时末刻,夜色沉如泼墨,死死压覆在长乐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

夜风穿过长廊,吹动悬挂的七宝宫灯,灯影摇晃,将殿外阶前的寒霜照得忽明忽暗。

明日,便是大绥开国以来,首位皇太女册封大典。

长乐主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袅袅盘旋,氤氲满室。

楠木描金大妆台前,端坐着一位风华灼灼的女子。

苏维桢一身月白软缎常服,乌发仅用一支素银凤簪束起,余下青丝柔顺垂落肩头。

可即便一身简装,也难掩她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

镜侧,已经整齐叠放好了明日大典的规制朝服—赤金绣九凤蹙龙朝袍。

金线织就的祥云盘踞衣料,铺展在熏香暖笼上,流光璀璨,是整个大启最尊贵的制式。

数年夺嫡,步步喋血。

她以嫡长公主之尊,横压一众皇子,手段凌厉,城府深沉,硬生生在男子独尊的储君之争里杀出一条坦途。

朝野半数重臣为她马首是瞻,帝王屡次当众盛赞她类己、英武过人。

天下皆言,大绥储位,已是嫡长公主囊中之物。

可唯独今夜的长乐宫,静得诡异。

往日隐在梁柱暗影、帷幔死角、廊下暗处的私人暗卫,尽数无踪。

那是她亲手培养、绝对忠心、陪她熬过无数暗杀构陷的死士,十二时辰不离左右。

而昨夜,父皇以“大典在即、宫城统一布防”为由,全数收回赐给她的皇家亲卫。

她彼时只当是帝王谨慎、规制所需,并未深疑。

可直到此刻,殿内死寂得连一丝呼吸外的动静都无,苏维桢心底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不祥的寒意。

未等她细想,殿门被轻轻推开。

弘绥帝身旁的传信太监—周传柱缓步而入,端着梨花白玉托盘,盘中一盏羊脂御酒,澄澈透亮,酒香清润。

周传柱眉眼恭谨,脊背压得极低,可那微微颤动的眼睫,藏不住一丝怜悯与惋惜。

“公主,陛下赐酒。”

苏维桢缓缓抬眸,眉梢凝着胜者的矜傲。

“明日大典在即,父皇今夜赐酒,何故?”

“陛下怜公主数年争储劳苦,特赐御酒,提前贺公主册立大典圆满。”

理由合理,无可挑剔。

二十余年,父皇待她极尽纵容偏爱,予她权柄、予她荣宠、予她远超皇子的体面。

苏维桢压下心底那点微末疑虑,抬手执起玉盏,仰头,一饮而尽。

温润酒液入喉,转瞬焚骨灼痛骤然炸开!

似万千火针穿喉入腑,顺着经脉疯狂撕扯、翻搅、割裂五脏六腑!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凶猛至极!

苏维桢浑身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失力,玉盏脱手,“当啷”砸落在云锦地毯之上。

发髻银簪崩落,青丝散乱,她踉跄后退,脊背狠狠抵住冰凉的玉妆台。

台上珠钗玉饰、胭脂玉盒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四肢百骸飞速僵硬、脱力,酸软无力。

血色从唇角疯狂溢出,染红素白衣襟。

她死死盯着眼前垂首不语的周传柱,嗓音破碎嘶哑,带着濒死的艰涩。

“……为何。”

周传柱终于微微抬眼,眼底泛红,一脸不忍。

“公主,您…您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铺路的棋子啊。”

“储君之位,从未属您。如今大局已定,殿下,到谢幕的时候了。”

轰——

一瞬天崩地裂。

苏维桢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冻结。

她数年浴血争锋,斗尽手足、肃清朝堂、背负满身骂名与鲜血争来的储位,难道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死死咬着渗血的唇,颤声追问:“是景珩?二弟?”

那个她自幼护着、处处偏爱、倾尽资源扶持的二皇子苏景珩。

周传柱垂眸,吐出最后那残忍的真相。

“二皇子…他并非皇后所出,乃是先皇贵妃的幼子。”

“您唯一同母胞弟,是裕王苏屿,可早前受您构陷,被贬西北苦寒戍边。”

“方才边关急报!裕王,也…战死沙场。”

惊雷贯顶!

苏维桢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是她。

是愚钝轻信、识人不清的她,亲手推开,葬送了世上唯一与她骨血同源的亲人。

她赢了朝野,赢了对手,赢了天下人的赞誉,唯独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所有偏爱是假,所有器重是戏,所有温情,全是帝王精心编织、利用她锋芒利刃的骗局。

蚀骨恨意与滔天悔恨席卷而来,吞噬神智。

剧痛淹没感官。

她死死攥紧妆台边缘,指甲深深抠裂木层,鲜血淋漓,眼底一生桀傲、锋芒,尽数熄灭,只剩死寂冰冷的恨。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绝不任人摆布,绝不愚善轻信,绝不重蹈覆辙!

黑暗轰然倾覆,彻底吞灭她的意识。

再次睁眼。

暖意轻柔覆体。

没有撕心裂肺的毒痛,没有冰冷死寂的大殿,没有濒死的窒息绝望。

鼻尖萦绕着清甜淡雅的兰芷熏香,温温柔柔,是她年少时最惯用的熏香。

苏维桢睫毛极轻地颤了颤,不敢睁眼。

她以为是濒死幻觉,是黄泉路上的残梦。

良久,她才缓缓掀开眼睫。

入目,是熟悉却遥远的漱玉偏殿。

并非册封前夜、死寂冰冷的长乐主殿。

头顶是流云纹描金藻井,四壁是雪白锦糊壁,窗棂雕花精致,菱格透光柔和。

身下是柔软如云的杏色锦被,触手温暖细腻,是她年少未彻底涉入储争时的寝殿规制。

她僵硬地抬起手。

一双纤细白皙、骨节细嫩、毫无伤痕的少女手掌静静摊开。

掌心干净,没有临死前的血污,没有常年握剑和练笔留下的薄茧,更没有血污。

衣袖是浅杏软缎,料子柔软,样式稚嫩,是她尚未锋芒毕露、尚未开始大规模争储时的常服。

苏维桢心口狠狠一震。

她猛地撑起身躯,动作急促慌乱,眼底是极致的难以置信、恍惚、惊疑。

她快速环视整座寝殿。

案上摆着她年少喜欢的白玉笔山、素纸新砚,没有朝堂奏折、没有机要密卷。

窗边小几放着半盏微凉清茶,旁侧摆着一盘未吃完的软糯桂花糕,是闺中公主的细碎陈设。

殿角熏炉慢燃兰芷香,烟气轻缓温柔。

窗外日光和煦,树影婆娑,是暮春时节的光景。

这绝不是她临死时的年岁!

她心脏狂跳,指尖微颤,依旧不敢确信。

是梦?

是毒发后的残念幻象?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肌肤细腻紧致,眉眼尚且带着未完全长开的少女清艳,没有后期常年紧绷、冷厉杀伐的戾气。

门外传来轻浅细碎的脚步声,随后侍女轻软恭敬的声音响起。

“公主,您醒了?今日日头正好,备了早膳与清茶。”

元韶端着食盘轻步走入,是她年少时贴身伺候、后来在夺嫡乱局中早早死去的侍女。

少女眉眼稚嫩温顺,尚带着天真,是时隔数年、早已湮灭在权谋血色里的故人模样。

苏维桢盯着她,眸光沉沉,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极力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寻常漫不经心的模样。

“今日……是何年月,几时几日?”

元韶微微一怔,只当公主刚醒迷糊,老实回话。

“回公主,如今是景和七年,暮春三月,初六日。”

景和七年,三月初六。

这一年!

这一刻!

距离她后来步步深陷储争、被帝王刻意捧杀、被谗言蒙蔽构陷亲弟、被所有人利用拿捏,足足早了整整五年!

此时的她,尚且只是备受宠爱的嫡长公主,尚未彻底卷入夺嫡漩涡。

此时父皇温情尚在表面,阴谋尚未铺开。

此时二皇子苏景珩的伪善尚未暴露。

此时她的亲弟裕王,尚且安然在京,未遭构陷,未贬西北,未死沙场!

元韶见她久久不语,神色怔怔,又贴心补了几句近日琐事。

“公主前几日偶感风寒,静养两日,今日刚好大好。朝堂近日安稳,诸位皇子尚且安分,未有争端,陛下昨日还特意差人送来新制的糕点,嘱公主好生休养。”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所有细节、所有时间线、所有人事光景,全部对上!

没有幻觉!

不是残梦!

她是真的…重生了!

她真的从毒酒毙命、满盘皆输的结局,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错误尚未铸就的最初之时!

一瞬之间,先前的恍惚、茫然、难以置信,尽数褪去。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彻骨寒凉的冷静,是死过一次的滔天恨意与清醒。

眼底最后一丝少女的懵懂温柔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看透帝王虚伪、看透亲情凉薄、看透人心算计的沉沉冷戾。

前世她天真愚蠢,信父爱、信手足、信温情,最后落的个棋子弃子、毒酒惨死的下场。

这一生。

父皇的偏爱,是陷阱。

皇室的温情,是利刃。

手足兄弟,是假面。

所谓亲情枷锁,所谓世人期待,她尽数撕碎!

苏维桢缓缓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寒芒,指尖轻轻收拢,五指攥紧。

裕王是她同母胞弟?

可用则留,有碍则弃。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任何人铺路的垫脚石,不会是帝王制衡朝野的刀刃,不能是任人戏耍的蠢货。

她会静静看着这群人演戏,看着他们筹谋算计,然后亲手颠覆朝野,踏碎骗局,夺下这万里江山、九五至尊!

这一世,大绥山河,唯我维桢,独尊不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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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