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月黑风高,在没有路灯的望舒山乱葬岗上,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此时聂云棠躲在大树后面,朝着前方那几个黑衣人望过去,只能远远看见他们身形的轮廓,高矮胖瘦都有,而且有男有女,根据他们的衣着看,这些人应该全都是拜月人亏月四家的人,……然后在这几个模糊的人影中间,聂云棠看见了一个特别瘦特别高挑的少年身影,在他头上可以朦朦胧胧的看见,这个少年有一头长及肩膀的头发,于是聂云棠立刻断定,这人便是柳风。而此时,柳风似乎也察觉到了聂云棠的视线,于是他便以几不可闻的幅度微微的朝聂云棠藏身的方向转过来头,匆匆的扫视了一眼,随后,像是确定了聂云棠就在那里死的,柳风故意挪动了几步,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别人看向聂云棠方向的视线,随即便又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冷冷的朝一个方向看去。
这时聂云棠躲在树后,她突然发现,柳风一行人目光朝向的那个方向,似乎传来了几个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说话声听上去像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而且声音听上去有些年纪,估计得有六七十的样子,这对男女说话的口音并不是会岳岛本岛人,倒像是宁波那边的人。说起方言,其实整个舟山地区的方言差异不是很大,不像浙北其他地方那样,十里不同音,隔山不同调,整个舟山地区的方言是高度统一的,属于吴语太湖片甬江小片,本质是宁波话的一种变种,不过由于会岳岛人的文化独树一帜,是传承自先秦的,所以他们的方言在舟山话的基础上还添加了一点先秦官话的音调,和舟山其他岛的方言又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走近了,为首的一个黑衣拜月人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借着这点闪烁跳动的光,聂云棠总算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模样,……那对男女老者,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附近岛上的普通农民。会岳岛虽然是舟山最东边的一个岛屿,但附近也有几个小岛,零零散散的住着一些人家,这些人家过去都是以捕鱼为生的,后来改革开放后,岛上的年轻人都外出去大城市打工了,岛上只剩下老人和小孩,老人年纪大了,也没力气继续出海捕鱼,于是他们就像全国各地所有农村的留守老人一样,在岛上开垦土地,种点蔬菜瓜果,养点鸡鸭猪之类的家禽,自给自足,有些家里的孩子又生了孙子孙女,没法在大城市里一边打工一边带,就把孙子孙女扔给老家的父母带,形成了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的组合,这种事在一几年的中国遍地都是,虽然这样对老人小孩都不好,但也没法解决……
眼下走过来的这男女两个老人,应该就是附近岛上村里的留守老人,而在前头领着他们走路的那个黑衣人,这时聂云棠才认出来,这竟然就是柳风的父亲,也就是现任拜月人下弦月柳家的当家人,柳栖桐,……这时柳栖桐手里举着火把,带着那男女两个老人走到望舒山的乱葬岗平坦坡上,和其他黑衣拜月人汇合后,便停了下来,而那两个老人则不停的东张西望着,又凑在火把跳动的红光里仔仔细细的把眼前的拜月人的脸庞看了个遍,似乎在寻找着某人,但他们张望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两个人,便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朝着柳栖桐转过身,先是有些惶恐的小心翼翼的冲他点头哈腰了几下,随后便问道:
“柳老板,我儿子媳妇和孙女,怎么没看见啊??……您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说,我儿子和媳妇一直在您这个会岳岛上打工,孙女也一直在岛上读书吗??……算起来,我孙女现在应该都上大学了吧?从她出生到现在,只有她刚出生时我们看了眼,之后就被您父亲给抱走了,连带着我儿子媳妇一起来了这个会岳岛,您父亲当年跟我们说,会好好的照顾他们,给我儿子媳妇一份好工作,可是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再见过他们一眼,除了最开始几年,我儿子还会每年寄钱回家,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我们老两口实在没办法,我们年纪也大了,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在我死之前,一定要再见儿子一家三口一面啊!!……所以我才来找您,求求您帮帮忙,叫我儿子媳妇还有孙女,出来见我老两口一面吧!!”
说着说着,老大爷声音就哽咽了起来,抬起一只皮肤干巴黝黑的手擦着眼泪,而旁边的老奶奶则直接哭了出来,她几步快走就走到了在一边站着的那群黑衣拜月人跟前,扑到他们身上,一个个的摸过去看过去,还叫着她孙女的小名:
“儿啊,媳妇啊,你们在吗??我是娘啊,十多年过去了,娘都没见过你们,我好想你们啊!!……呜呜呜,还有我的乖孙女,阿望啊,楚望啊,你在哪里啊,奶奶好想见你啊……,呜呜呜……”
这老两口哭的伤心,那悲伤的样子简直是闻者落泪,就连躲在树后的聂云棠都感觉心理酸酸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可这时站在老大爷老奶奶面前的那些黑衣拜月人们,却一个个的面色冷漠,情绪毫无波澜,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这老两口,甚至就连少年柳风也是一样,……此时的他嘴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暗地里,他的手却默默的攥紧了拳头,就连身体也在微微的颤抖着。
“孙奶奶,你先别激动,你和楚大爷先在这里呆一会儿,我等下就叫你儿子媳妇出来见你。”
这时柳栖桐好声好气的把孙奶奶从一个黑衣拜月人的身上拉开,把她拉远了几步,劝她道,孙奶奶听后有些不相信,便抖着声音问:
“……柳老板,我儿子媳妇,真的在这里吗??可是刚刚我都看过了,这里没他两啊??……还有我孙女楚望,她现在读大学了吗??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吧??她也没在这里啊??”
“孙奶奶,你别急,他们就在旁边林子里,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叫出来,你们看那边——”
说着,柳栖桐便用举着火把的手,朝着远处一个黑漆漆的林子里指了指,这时火把跳动的火焰将远方的阴暗的树林影子照的忽闪忽跳,老两口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跳动的黑影给吸引了去,于是他们便伸长脖子拼命往那个方向眺望,寻找着柳栖桐口中的‘儿子媳妇’的身影,……而这时,一身黑衣的柳栖桐却瞬间沉下脸来,他迅速的转过头,朝着不远处自己的儿子柳风使了个阴冷无比的眼色,示意柳风下手,于是就在刹那间!……柳风几步快走,便已走到了那老两口的身前,只见他一只手藏在背后,那手里却已拿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刃,随后,柳风装作一副很急的样子,扯了扯那楚大爷的胳膊,朝他道:
“爷爷,我看见你儿子了,你快转过来,我指给你看!”
“什么!……你真的看见我儿子了??”
那楚大爷听见柳风的话,立刻惊喜无比的朝他转过身来,刚说出半句‘他在哪……’,一个‘里’字还没吐出口,却只听‘噗!’的一声!……柳风以迅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从背后抽出那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一下就全部刺进了楚大爷的小腹!!而且柳风似乎是第一次对真人下手,他生怕光是匕首刺腹部不能一下杀死楚大爷,这时竟然在匕首还插在楚大爷腹部的情况下,转着手腕又捅了几下,直接把楚大爷腹部的肠子都割断了。
可没想到这时楚大爷却没一下死透,临死前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先是露出极度惊讶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敢相信柳风这个半大少年竟然会下手杀他,随后,他出于本能,双手死死的抓住柳风握刀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往里捅,也不让他把刀拔出来,然后紧接着,楚大爷出于濒死前的本能反应,他踉跄的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狠狠的撞到了柳风身上,差点把他给撞摔倒,此时的楚大爷已经痛的双眼通红,神志不清了,他因为濒死肾上腺素飙升,竟然爆发出了一股疯狂野兽般的力量,这时他张开嘴巴不管不顾的朝柳风的脖子肩膀上咬过去,另一只手也拼命的抓挠着柳风的脸,耳朵和脖子,力气大的瞬间就在柳风那女孩般白皙的脸上留下了几条血痕。
“……!!”
这时的柳风明显有点慌神,虽然他从小就接受拜月人下弦月家的杀人训练,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对活人下手,在楚大爷濒死时野兽般毫无章法的攻击之下,柳风一时间竟然有些没法抵抗,很快脸上脖子上就被楚大爷的指甲给划出血道子,这虽然不算多大伤,却对柳风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很快他的眼睛也因为受到惊吓而变得通红,整个人的神智也变得应激起来,……这时柳风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突然咬紧牙关,用力把匕首拔了出来,随后对准楚大爷的心脏部位,再次用力的捅进去,还死死的左右搅了一搅,而这时,楚大爷连最后一声都没有说出来,直接一命呜呼了。
楚大爷倒地后,柳风喘着粗气从他的尸体上拔出了匕首,一双已经赤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前面的孙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