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聂云棠姐弟两和柳风他们几个上高中的时候,大概是一几年时,那个时候中国刚刚开放全面二胎政策,很多适龄高龄夫妻在有了一胎的情况下追生二胎,出生人口重新到了高峰,这点在会岳岛上也是一样。
会岳岛虽然是个舟山地区的偏僻小岛,但是自老太爷常槐盛打开小岛封闭的大门,全面和现代社会接轨之后,那之后岛上便和全国其他地区一样,也全面执行国家的法律法规,计划生育政策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会岳岛上向来都有早婚早育,多子多福的传统思想,当年执行计划生育政策时,很多家庭哪怕要交高额罚款也要超生,如今能合法生二胎了,那肯定要大力执行政策,所以当时岛上家里是独生子女的家庭,基本上都生二胎了,只有少数人坚持只生一个。
比如核心三家的占卜宗家就只生了一个独生子宗柏,因为占卜家世世代代的任务便是培养祝官,一个合格祝官的培养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长年累月的进行教育,所以占卜家对于生子的看法是少而精,如果孩子生的太多了,家族里没有精力全部培养,而且占卜家一代只能出一个正式的祝官,如果孩子多了,且资质都差不多,那为了谁能担任正式祝官这件事,说不定能打的头破血流,所以在种种原因之下,占卜家历代便生子数少,即使是在建国初期婴儿潮的那代,他们家也只有兄弟姐妹三个,且兄妹间年龄相差极大,后来到了计划生育年代的八零九零以及零零年代,便都只生一个了,甚至于宗柏最小的姑姑,至今依然单身,……但是对于宗家这种消极生育的观念,岛上的老一辈人都非常不赞同,认为这种行为不自然,没有顺应天地之道,更何况,老一辈人都知道会岳岛上的一个最大的秘密,那就是——岛民实际上是永生不死的。
虽然在会岳岛上,人会成长,会变老,甚至最终会死去,死后躯体以瓮棺葬的形式埋入祖坟,灵魂漂浮在大海上,但是,每过60年,岛上的月巫便会在中秋节的那一天举行月神祭祀,将大海上漂浮的会岳岛人的灵魂收入腹中,并重新孕育出来,随后,那些重生的灵魂便会回到会岳岛望舒山上的岛民们的祖坟中,钻入在瓮罐里已经返老还童为婴儿的躯体里,重新复活,如此一来,会岳岛岛民便可死而复生,……每当月巫举行这60年一次的月神祭祀之后,岛民们便会纷纷来到望舒山上的祖坟里,将自己家族返老还童的孩子们挖出来,抱回家重新养大,如此,便是会岳岛岛民特殊的生老病死的轮回。
但是,月神祭祀并不是完美的,这样重生的岛民,一来,他们并没有前世记忆,而是和普通人类一样,生前的记忆完全被清除,性格也被重塑,甚至连长相都可能发生变化,……因为月神祭祀的这种返老还童类似于灯塔水母的永生,岛民的灵魂是进入月巫的子宫,重新回到了灵魂的源头,和宇宙的源头合二为一,化为虚无,再从虚无里诞生,而这样诞生的灵魂,其实它已经是全新的个体,而那些岛民在瓮罐里的躯体,它也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的换老还童,最后直接变成了一颗受精卵,甚至是受精之前比受精卵更原始的细胞,然后重新分化重新成长,所以这样再次重生以后的岛民的新的躯体,和原来的那个躯体,长相和体型甚至性别,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换句话说,会岳岛岛民的这种所谓的‘重生’,其实不管躯体还是灵魂,都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个了。
同时,亡者并不是每过60年就必定会重生的,相反的,岛民是可以自由决定什么时候将自己的祖先,同样也是自己未来的孩子给‘挖’出来的。每过一甲子,月巫便会举行月神祭祀,将去世岛民的灵魂重新孕育出来,送入望舒山祖坟瓮罐中的返老还童变成婴儿的躯体中,随后,这个躯体便会在地底的瓮罐中进入‘龟息’一般的休眠状态,不呼吸不进食,但躯体久埋不腐,成为半生半死的存在。这时如果有某对会岳岛的夫妻想要孩子了,便可去祖坟中将处于龟息状态的婴孩挖出来,送去给月巫进行‘祓除’的巫祝仪式。这个仪式的具体内容类似于圣水洗礼,就是月巫用艾草、菖蒲等神圣植物煮成的 “圣水” 为新生儿洗浴,意喻祛除邪祟、保障成长,当处于龟息状态的婴儿接触到水后,便会爆发出第一声哭泣声,肺部张开,龟息状态被打破,至此,一个崭新的会岳岛人便诞生了。
如果岛民不想要孩子,那处于龟息状态的婴孩便会一直被深埋在会岳岛望舒山的祖坟地下,经过几十年不等的时间,亡者的灵魂又会再次飘离躯体,随着海风回到大海之上徘徊,而此时,埋在瓮罐里的躯体便又会开始返老还童,重新变为一颗未分化的细胞,等待在漫长的岁月中再次分化成另一个全新的人,……如果这种情况反复几次,到了最后,会岳岛人会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祖先到底谁是谁,又因为会岳岛人的孩童就是自己的祖先,所以岛民们对于祭祖之类的事情并不重视,除了占卜世家的职业史官外,大部分岛民都不会刻意去记家谱,建宗祠,会岳岛人最重视的是自然神明祭祀和人神之间的沟通,祭海,祭月,便是他们一生中的头等大事。
当然,随着上世纪改开后,常槐盛打破了小岛的封闭,会岳岛人便开始了与外部世界的交流。原本在会岳岛上,岛民们世世代代都是相互嫁娶的,所以岛民们的瓮棺葬和死后重生的秘密便很好的传承下来,但是自打岛上对外开放,岛民们开始频繁的出岛上学,打工,自然就开始了和岛外人的恋爱婚姻关系。
虽然到目前为止,岛民们绝大多数依然是只嫁娶本地人,并且岛上老一辈人极力反对外娶外嫁,且开始将岛民死后重生的秘密守口如瓶,只在人将死前和新婚夫妻将要孩子时才会透露,但随着会岳岛的对外开放和旅游业的兴旺,越来越多的岛民开始找外地人当对象,并且生育子女。原本,两个纯会岳岛人之间是无法生育的,想要孩子只能去望舒山上的祖坟里挖,但是会岳岛人和外地人是可以正常生育孩子的,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和正常人类一样,无法死后重生。
聂云棠知道会岳岛的这个死后重生的秘密,便是那年她刚满16岁时,偷听到的她父母的谈话。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是高一暑假的某个极其炎热的夏天,室外温度达到了40度,走在海边吹着海风,都感觉这风像是着火了似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聂云棠本打算下午去一个同学家一起打游戏玩,但是那个同学临时闹肚子不舒服,便取消了这次玩耍,于是她便没和父母打招呼,一个人回家了。
没想到刚进家门,却听到父母吵架的声音,原本当天应该在市里宣传口上班的父亲,不知为何提早回到了家中,而原本一直因为体弱多病所以全职在家当家庭主妇,性格又唯唯诺诺的母亲,却破天荒的情绪极其激动的大声和父亲吵着,……这反常的争吵吓到了还是孩子的聂云棠,她不敢上前打断父母的争吵,但内心却又非常担心父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担心他们感情不合而离婚,于是聂云棠便偷偷靠近父母的卧室,躲在半掩的卧室门后,偷听父母争吵的内容,……而这一听,便彻底改变了聂云棠幼小的心灵,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原来,她父母吵架的内容是,她母亲要求要再生一个孩子,当然了,会岳岛上的所谓‘生孩子’,其实就是去望舒山的祖坟上挖一个重生的婴孩来,……当时聂云棠的父亲就反对了,说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有儿有女,为什么还要再生?再说了,现在还在计划生育,再生个三孩,起码要交几十万的超生罚款,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自己是公职,如果超生,工作都会受影响,……没想到这时聂云棠的母亲突然爆发了,她突然流着眼泪歇斯底里的冲着男人喊道:
“拜月人盈凸月聂家,每一代都是生一对双子,共同学习家族血化妆的秘术,但是当这对双子要继承家业时,必须相互残杀,活下来的那个,才能真正继承家业,当年你就是杀了你的姐妹才活了下来,继承了聂家!可这种残忍的选择继承人的事情我接受不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我的心头肉,我没法接受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离开!一想到将来他们其中一个会死,我每日每夜都睡不着觉,恨不得能代他们去死!!我拼命想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但我还是接受不了!”
然后顿了顿,她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些,便又道:
“我想了很久,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些,所以我想再要一个孩子,我想现在就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云棠云桑姐弟两的身上抽离开,把所有的爱全都注入这个新生儿的身上,……他是后面生的,没有继承家业的权力,但也不需要参与这种残酷的厮杀,他会安安稳稳的长大,陪在我身边,陪我变老陪我死去,只要有了他,我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伤心,所以我迫切需要再生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