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晋王大营,太阳的晨辉再度洒落。
士兵用过朝食后开始训练,将领们则聚到晋王的大帐,开始议事。
晋王只留下了两个儿子和行军司马,叫其他人散了。
晋王把三人都叫到地图前。
“何司马,我军的粮草还可以撑多久?”
“回殿下,不到两月。”何司马回禀。
“父王。”三子魏宏茂首先请命:“前几日不是有粮草入营吗?臣再请命率右厢兵马抢渡渭河。”
魏宏荣提出了相反意见:“父王,臣以为,我们要早做打算了。”
“什么打算?”晋王语气平淡。
魏宏荣稍稍抬首,瞥一了眼父亲的神情,咬咬牙还是说了:“退兵的打算。”
晋王回头:“大郎,你上前来。”
魏宏荣依言而行,走到晋王跟前,猝不及防就迎来了晋王的一巴掌。
何司马与魏宏茂低头后退。
魏宏荣不敢摸脸颊,立刻跪地“父王息怒。”
晋王望着长子,胸口的起伏着实停不下来:“你说,我军为什么不能待在河东?”
“河东地狭民贫,物力有限。”
“那为什么又要来关中?”
“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举关中之众可以临四方。且岐王据有前陈永丰仓,内有粮食数百万石。”
晋王在长子的身侧缓缓蹲下与他齐平,魏宏荣立马俯头在地:“你既然都明白,为什么还要提退兵?”
“河东多年累积都投在这一仗中,打不下关中,打不下永丰仓,你以为你还能回去继续做你的晋王世子吗?”
“三郎,去传我将令,军中有言退兵者,军法从事。”
“司马也先回去吧,粮草之事,若有泄露,立斩不赦。”
“唯。”二人俱领命,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待两人走后,晋王起身回阶上坐着,魏宏荣俯着头一动不敢动。
阳光透过门窗钻进帐内,在魏宏荣的身前照出一片光影。
伴着士兵训练的号令声,漏壶的水往下走了两个刻度,晋王出声打破了帐中的平静:“二郎,来告诉你大哥,你找到了什么办法。”
魏宏荣猛的直起身子,死死的盯着从后帐出来的人,脱口而出:“你没死?”
魏宏英站在光影里,先面向晋王行礼:“赖父王庇佑,我得以全身而退,还找到了攻克西都的办法。”
又转向魏宏荣:“我还活着,大哥好像很意外?”
“怎么会呢?”魏宏荣马上低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双手指节捏的紧紧发白。
自这日起,晋王大营不再计较粮草消耗,士兵们一日三餐,吃饱歇好,随时随地做战斗准备。
——
夜晚的渭水边,只有流水声不绝于耳,窦氏骑兵的驻地,一个黑影悄悄摸到窦玄清的床前。
刚要动作,窦玄清一个暴起将人踹倒在地,而后抽刀欲刺。
“郎君,我是窦二。”
“口令?”
“东北风起。”
窦玄清这才收刀,“这个时候你应该守在码头,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窦二禀告:“郎君,赵先生的心腹,好像发现了什么。”
窦玄清豁然转身:“怎么回事?”
“守夜的兄弟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他溜到里面去,看到了我们后面运来的东西里面,不全是粮草。”
窦玄清抓紧了腰刀:“现在是什么时辰?外面起东北风了吗?”
“快要丑时了,外面没有风。”
“叫醒弟兄们,做好准备,最多不过两刻钟,他就能回中军大帐,我们要快。”
心腹走到中军大帐,请护卫通报赵先生,说有关于窦家粮草的事情禀告。
赵先生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连衣服都穿反了。
待听到是关于窦家粮草的事情,衣服也来不及正,赶忙把人叫进来回话。
营帐中点起几盏的油灯,照出两个人影。
赵先生急不可待:“有什么情况,快说。”
“大人,卑职发现,窦家后面运过来的东西,不全是粮草。”
“不是粮草是什么?”
“卑职看着,好像就是草。”
难道窦家没粮了?赵先生思索。
“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他边思索边问。
心腹回忆半晌:“嗯,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
“你再仔细想想。”
心腹又想了半天,“哦,对了,那些草啊,粮啊可能是被露水沁了,都是湿的。”
刚说完赵先生咻的一下窜起身:“你说什么?都是湿的?你确定?”
心腹被吓了一跳:“卑职当时只摸了一下,看到有人来,就悄悄退回来了。”
赵先生拉着心腹:“跟我去见殿下,如果真是这样,你就立大功了。”
走到岐王帐外,请护卫通报,说有关于窦家粮草的紧急情况要汇报。
护卫有些为难,岐王的脾气可算不上好。
赵先生再三言说,有紧急情况,并且表明如岐王怪罪,自己一力承担,护卫才去通报。
不一会儿就顶着一个巴掌印走出来:“殿下说,有事情明天再说。”
“等不到明天了。”赵先生说完就要往里闯。
护卫赶忙上前拦住,他可不想再挨第二个巴掌。
就在这时,阵阵风吹了起来。
赵先生停住动作,往空旷地地方走了两步,心腹跟着他走。
感受了几息之后,他不死心的问心腹:“风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心腹不明所以:“大人,是东北风。”
东北,东北,一道灵光自他的心头闪过。
粮食和窦氏骑兵都在营地的右前翼,就是东北方,而晋王的营地在渭河北方。
他冲向岐王的营帐,一边冲一边大声叫:“殿下!殿下!窦氏与晋王合谋啊,殿下!”
岐王被赵先生叫的心烦,只得起身,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刚穿好衣服,远处传来了呼喊声,来不及穿鞋,赤脚跑到帐外。
见东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缭绕,被风一吹,有向整个营地扩散的架势。
顷刻间,七支弩箭带着嗡鸣声破空而来,箭之所及,火焰冲天。
远方的渭河上,传来了渡河的号令声,营中也起了营啸的迹象。
赵先生一把抓住的岐王:“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还有西都,收拢军队,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却被岐王一把挣开:“先生,我不甘心。”
说完先令牙兵去传信右厢都指挥使,务必灭火和消灭窦氏叛军。
又亲自擂鼓聚将,召集还能来的将领,安排应敌。
然而火势借风,已蔓延至中军。窦玄清率骑兵在营中左突右冲,不让兵马集结。
晋王的兵马借着东北风,也来的很快,在河中心就开始抛射箭矢。
岐王垂死挣扎后,发现无力回天,当机立断带着赵先生及一干心腹率牙兵突围。
营地外离大路不远的山谷里,窦玄澧接到消息后望着面前的队伍。
人衔枚,马裹蹄,脸上都抹了草木灰,队伍里只有衣甲摩擦的窸窣声与马匹压抑的响鼻。
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抬手用护腕迅速拭过眼角,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冷光。
“卿等为窦氏死战,生还者,窦氏为尔送财谋官,战死者,尔老尔幼,窦氏自当奉养。出发。”
说完就带领剩余四百骑兵冲向岐王营地。
路上按照窦玄澧提前做好部署,窦夏分二百兵力冲击左翼,剩余兵力随她冲击右翼。
利用骑兵优势放火,烧粮草,制造混乱,一击即走,不准恋战。
消灭外围的兵力后两队集合,窦玄澧率兵冲入岐王大营,前方探子来报,有人突围。
窦玄澧一手勒马,一手持横刀。脸上的草木灰,有些已被血浸染。
“有多少人?看得出来是谁吗?”
“没有标识,看不出来,人数在千人以上。”
这种时候,还能聚集千人以上的兵力,必定不是简单的人物,她当即下令。
“不要正面冲突,侧面突袭,别让他们跑了。”
岐王这边忽然探子来报:“殿下,前方出现一支骑兵,打着窦氏的旗号。”
他立刻大声呵斥:“胡说,窦氏的骑兵明明在右翼,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小人亲眼所见,绝无谎报。”
岐王不得不冷静下来,“大概有多少人?”
不等探子回答,马蹄声如惊雷,由远及近。
岐王暴喝:“给我杀,冲出去你我兄弟共享富贵,冲不出去,大家都得死。”
牙兵列好阵队,等待窦氏骑兵冲锋。
三,二,一,来了,长枪突刺,窦氏骑兵却往两边而去。
赵先生立刻反应过来:“殿下,他们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不能纠缠,快走。”
岐王立刻安排部分牙兵断后,自己先跑了。
对断后的牙兵,窦玄澧并不赶尽杀绝,只派小队围住他们并让人大喊:缴械投降者不杀。
然后率大部队去追逃走的人。
如此反复,留下的人越来越多,岐王牙兵军心溃散,再无人愿意断后,最终被窦玄澧围住。
岐王看着打出的旗号,赤着的双脚被碎石割出血口却浑然不觉。
只声音有些干涩的问:“孤乃岐王吴天河,你是窦家何人?”
窦玄澧这才知道自己抓到了一条大鱼。
月亮从云层里漏出一缕清辉,洒向人间,她轻轻开口:“我是窦家三娘,窦玄澧。”
岐王低哑的苦笑:“孤摸爬滚打二十余载,却被一女子擒之于手。”
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因为逃命,满身狼狈,又哭又笑,还在喘粗气的岐王。
心想:如果自己败了,也会这样吗?
——
长安城内,窦氏府邸。
窦兴贤披着厚裘,坐在正厅。
东北风气,管家立马来报:“阿郎,起东北风了。”
说完又劝到:“阿郎,回屋里吧,夜里风大,寒气又重。您的身体受不了呀。”
窦兴贤并不理会:“我的一双儿女都在外拼杀,我如何能回屋呢。”
“若大郎他们赢了,保住窦氏百年基业,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病呢。”
“若大郎他们输了,我就算保重身体,又有什么用呢。”
坐到寅时末,便有战场上的护卫冲进来禀告。
他脸上带着黑烟,袍角被烧去半幅,衣襟上还带着的血,眼神却格外明亮。
“禀家主,我们赢啦!”
“好,好啊。”窦兴贤卸下重重的厚裘,“我窦氏百年的基业保住了。”
又转向管家,“快,备马,我要去恭迎晋王入城。”
窦兴贤到时,晋王的军队已经在打扫战场了,晋王在大帐中接见窦玄清和窦玄澧。
听到士兵通报,笑着对兄妹俩说:“正好,你们阿耶也来了。”
又吩咐士兵:“快快请窦公进来。”
窦兴贤进帐后,立刻大礼参拜:“臣窦兴贤参见晋王殿下,殿下千岁。”
晋王马上下阶,一把扶住窦兴贤:“窦公不必多礼。”
“此战我军能够取胜,全靠窦氏鼎力相助,孤要多谢窦公啊。”
“殿下救窦氏于生死,是窦氏该谢殿下。”窦兴贤立马恭敬回答。
晋王大笑,又吩咐人给窦兴贤赐座,看着侍立在后的窦氏兄妹二人,称赞道:
“大郎勇猛,三娘果敢,窦公后继有人啊。”说完又有些疑惑。
“怎么不见窦家二子呢?说来惭愧,孤原先还以为领另外四百骑兵的是窦公二郎呢”
窦兴贤微微侧身拱手:“臣之二郎,于幼时便夭折了。”
晋王致歉,窦兴贤道无妨,二人闲话家常到最后。
窦兴贤赞晋王是天下明主,荐长子于晋王麾下效力,并愿意献出全部家财。
晋王再三推辞,窦兴贤一再坚持,最后晋王不得已收下了窦家的一半家财。
还让窦兴贤任岐州刺史,封扶风县公。其长子窦玄清封马军右厢都指挥使。三女窦玄澧赐金二百,封乡君。
窦兴贤又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辞去岐州刺史职位,只受封爵。晋王感慨天妒英才,只得由窦兴贤辞官了。
窦家父子三人走出大帐后,窦玄清按捺不住:“阿耶,我们这拼死拼活的,怎么还是要献一半家产。让您做刺史,您还不做。”
“你呀。”窦兴贤叹气,“以后有什么事,多问问三娘的主意。”
“大哥。”窦玄澧给他解释起来:“我们都向岐王献了家产,难道还能不向晋王献吗?”
“那一半家产,是窦氏的买命钱,也是窦氏的从龙之本。如果没有这一仗,我们还不一定有机会买命呢。”
“再说岐州是岐王的老巢,岐州刺史是个肥差。阿耶又不是晋王的心腹,接这个位置,不就被架在火上了吗。”
“三娘说得对。”窦兴贤指点起了长子:“据我所知,晋王次子战功卓著,军中威望最盛,晋王世子却是其长子。”
“窦家这次搭上的是次子,晋王如果真想封我官职,就不会是岐州刺史。我们只有蛰伏,以待将来了。”
他看长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只得明言:“晋王志在天下,只要你还在军中,我们窦家就必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说完领着兄妹二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