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朝陈太祖于西都称帝,统一天下,不过二百余年,天下再度烽烟四起,圣人西狩不知所踪,中原大地群雄逐鹿。
——
西都城外的山林里,一个年轻男子,捂着伤口,拿着横刀,不敢回头,只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树影,拼命奔跑。
身后脚步声和呼喝声时远时近。
“快追,不要让他跑了,这可是晋王的儿子,抓住他大功一件。”
男子跑到一处密林,倚着树干喘了两口粗气,刚要继续往前,猛地停住,前面是陡谷。
陡谷颇深,但正好有条小路往外蜿蜒而去。
须臾间,他有了决断,用刀把衣服底下割了个口子,撕开下摆,往谷底扔去,而后爬上树。
不到小半刻,追兵就到了林中。
“将军,没看见人影了。”
“分散找,他受了伤,跑不远。”
士兵们分散开了,围着这块地方仔细搜寻。
将军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抬手一指:“上面。这种时候,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能漏。”
副将领命,大步走近,正要抬头四处观察,男子屏住呼吸,袖箭几乎就要松手——
“报告,崖下有发现。”
“什么发现?”两人转身到了深谷边。
“谷底发现一块布,看痕迹刚断不久。”
将军一把抓过士兵呈上的布料,仔细打量后下令。
“赶紧追,如果让他跑了,大王怪罪下来,你我谁也逃不了军法伺候。”
“唯。”众士兵轰然应声。
待追兵都走远后,男子松开袖箭,将头也靠在树干上,大声喘着粗气。
不过几瞬,他又挣扎着下树,选了个方向,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他不知道追兵还会不会回来,但是他知道,不能一直待在树上。
林中枝叶簌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尽头。
日月往复,不知过了几天,官道上一个满身血污的身影踉跄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马蹄声充斥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马背上的人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往后猛地一勒缰绳,马被勒得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停止时,距倒下的人不过半尺,这匹头马又拦住了整支队伍。
被护卫在中间的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车中两位年轻娘子,一人是窦家三娘窦玄澧;另一人是她的贴身侍女春露。
窦玄澧立马抓紧佩剑,春露高声问马车外的护卫。
“何事停下?可是遇见了溃兵?”
领头的护卫窦夏上前来报。
“回娘子,前面有人晕在路中间,窦五差点撞上,看穿着像是贵人,约莫二十来岁。”
“安排两个人去看看是不是还活着,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窦玄澧开了口。
“唯。”队伍中分出二人,领命上前。
春露见自家娘子掀开窗帘,看着外面,不由出声安慰。
“娘子不要急,马上就到西都了。”
窦玄澧靠回车厢后壁,闭目养神。
“岐王只给了十五天时间,我怎么能不急。”
“就怕岐王要的,不止是私兵和田地……”
窦玄澧手中玉佩不停翻转,深秋时节,春露竟给她打起了扇。
“河东晋王正率军与岐王交战,说不定岐王现在不得空,还能给娘子多些时间。”
窦玄澧睁开眼望着春露,轻笑一声,而后又叹。
“就是这场仗逼得岐王不能再等了。”
闲话间护卫回报,找到了一枚金鱼符
春露掀开车帘,接过护卫呈上来的鱼符,递给窦玄澧。
她接过金鱼符,只见上面刻着晋王第二子,左厢都指挥使魏宏英。
春露的脸色刷地白了:“娘子,这不是岐王的通缉犯吗?咱们……”
“我知道。”窦玄澧打断她,一手将金鱼符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中的玉佩越转越快。
“这人情况怎么样?”
“皮外伤不少,这个倒不打紧,就是有些发热。”
窦玄澧手中玉佩猛地停住,眼中再无犹豫
“救他,一定要把他救活。”
“还有,到府之前,每入城镇,先派人去打探打探,所有事情,注意保密。”
护卫领命而去。
又把金鱼符往春露手里一塞:“备笔墨,我要给阿耶写信,窦氏的生机,或许就在此人身上。”
“唯。”
——
渭水南岸,岐王大营,岐王召众将在帐中行酒宴庆祝,忽而一人入帐直直跪下,正是带兵追捕魏宏英的将领。
帐中舞乐声陡然一静,大腹便便的岐王靠坐在倚子上,眼神笑眯眯地盯着眼前人。
“你说,人追丢了?”
将领磕头请罪:“末将无能,任凭大王处置。”
岐王一把掀翻面前的矮几,怒而起身。
“我要是魏宏英,处置你有什么用,杀了你能让晋王退兵吗?”
阶下两旁将领屏着气,不敢多看一眼。
岐王拂袖躁步,在阶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圈。
将领不敢分辨,只随着岐王走动,不断变换方向,磕头请罪。
“来人,拖下去,一百军棍,生死勿论。”
士兵手脚麻利地把人拖走,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岐王说完犹不解气,对着掀翻的矮几,又踹了几脚。
随着帐外传来的军棍声由闷声转为脆响,他的粗气也略微平息了些。
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拱手出列:“大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加派人手搜寻。”
对上自己的谋士,岐王收敛怒容,声音温和,“赵先生有何高见?”
赵先生再作一揖。
“首先严控南岸码头,防止魏宏英回北岸;其次发动乡里,严查陌生人,特别是负伤的;第三城镇入口张贴告示,发现线索,可以领官府赏银。最后派人严守药铺,凡是买金疮药的,都要细细盘问。”
岐王不由拍手,“还是先生想得周到,来人,传令,按赵先生说的办。”
安排好这件事情,看着赵先生又想起窦家的事。
“先生,窦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赵先生抚须,“日前听说窦家将族里的女诸葛召回来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是吗?”岐王转动扳指,窦家这块肥肉可馋了他不少日子。
他有些戏谑,“这个女诸葛如果识相,孤的后院也不是不能给她留个位置,窦家的事情,就拜托先生了。”
众将听岐王此话,松了口气,牙兵都头捧起酒杯敬岐王:“大王说得对,美人就该侍奉大王这样的英雄。”
另有将领试着捧哏:“你还没见过呢,就知道是美人啦,不怕她貌若无盐?”
其余将领见大王没有说话,也奉承起来。
“那大王纳了,做个洗脚婢,岂不更是快哉。”
“说不定窦家还多谢大王纳了她呢。”
岐王打断,“好啦,越说越不像话。”语气里却带着轻笑,“继续行宴吧。”
伴着帐外的军棍声,帐内众将纷纷举着酒杯,说着荤话,调笑起来,气氛一时欢快无比。
只有赵先生,坐在帐中的背光方向,没再出声。
——
与此同时,渭水北岸,晋王营地,中央大帐。
帐中只有晋王父子三人,连卫兵都赶到了十米开外。
“还没有二郎的消息吗?”身着半甲,脚踩在地图上的晋王出声问。
他的左侧一人着紫色圆领袍,脚蹬皮靴,下巴上不过寸余的青须,乃晋王长子魏宏荣。
另一人年轻些,面白无须,身着戎服,腰配横刀,眉宇间英气勃勃,乃晋王三子魏宏茂。
魏宏荣行礼:“父王,探子都撒出去了,目前还没有找到。”
晋王低头看地图,像不曾听到这句话,只自顾自的问:“岐王隔着渭河跟我们对峙月余了,大郎,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孩儿惭愧,未曾想到办法。”魏宏荣低头抱拳。
晋王头发中虽有些许花白,可眼神依旧锐利,他盯着长子低下的头。
魏宏荣只感觉如芒在背,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良久才听到父亲继续说。
“二郎就是出去找办法的,可惜啊,不知我这次还能够入主西都。”
“父王,让孩儿领右厢兵马再冲一次吧。”魏宏茂上前一步请命。
晋王不置可否:“我军长途跋涉,粮草是个大问题,此事我需想想,你们先回去吧,叫司马来见我。”
二人拱手退出帐外,魏宏茂叫住走在前方的人:“大哥,你说岐王怎么知道二哥出营勘察了呢?”
说完并不理会魏宏荣的反应,擦肩而过时肩膀重重一顶,而后自顾自地巡营去了。
魏宏荣看着走远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回到自己帐中,他召来心腹。
“岐王的探子,已经处置了吧?”
“牙内放心,他因违反军纪,受不住军棍已经死了。”
“可惜,二郎的亲兵逃回来了一个,不然父王只会知道二郎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牙内,我们要不要暗中派人出去找?”
“不用,多做多错,父王和三郎都已经怀疑了,况且岐王会比我们更尽心。”
魏宏荣望着心腹退下的背影,心中暗念:“二郎,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做第二个隐太子。”
——
官道上,西都城外。
窦夏回禀说派出去打探的护卫回来了,有消息要禀告,窦玄澧点头。
一阵声响后,打探的护卫走到帘边。
“娘子,我在西都城门口看到,守城的官兵盘查的极严,拿着一张纸,似乎在找什么人。”
“纸上什么内容?”
“我只瞄到纸上写了‘晋王’二字,其余什么内容没看清。”
“有画像吗?只有守门的士兵,没有别的什么人在吗?”窦玄澧追问。
“只有守门的士兵,没有画像。”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去休息吧,叫窦夏来。”
窦夏来后,窦玄澧吩咐今晚到附近找个村庄,休息一晚,明日进城。
又让窦夏在侍卫中看看,有没有跟魏宏英面容或特征相似的人
随着高耸的钟声穿透晨雾,西都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守门的小官照例巡查,不想听见手底下士兵在嘟囔:“又得干活喽,这都找了七八天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的人应声:“就是,谁都知道西都是岐王殿下的老巢,晋王的儿子再蠢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呀……”
来不及听完,小官一人踹了一脚,“贵人的事情,你们也敢议论,不想活别连累老子。”
士兵都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头儿,我们就是嘴贱,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们一般计较。”
守门官轻哼,“都给老子仔细点,再有下次,就滚回家去。”
“是,是,您教训的是。”士兵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小官。
晨光渐明,入城人流与出城车马慢慢多了起来。
“蒸饼嘞,又大又圆的蒸饼,一个顶饿,两个管饱。只要一文,只要一文。”
“买菜嘞,早上刚摘的芦菔,清甜水嫩,不好吃不要钱嘞。”
小贩挑着担在城门口吆喝,不小心擦到了一个士兵,当即被喝住。
“挑担的,没长眼睛啊,爷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也能撞到。”
小贩挑着担子连连道歉:“军爷,对不住,对不住,是小人眼瞎。”
又从担子里拿出一小串葡萄递给士兵:“还望军爷勿怪,勿怪。”
“哟,这可是稀罕物。”士兵变得笑眯眯起来,“这次就饶过你了,走吧走吧。”
小贩陪了两个笑脸后赶忙离开了,谁也没注意葡萄底下还带着一张纸条。
其余的摊贩们继续叫卖,没有人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十余骑护卫,护着一辆马车准备进城,队伍末尾还缀着一辆驴车。
“停下,停下,停下,什么人?”小官领着大部分士兵围了过来。
窦夏上前交涉:“窦家三娘子回府。”
领头的小官立刻恭敬起来,扶风窦氏,虽说现在有些没落了,那也不是他一个守门官能招惹的。
但岐王的命令……
这守门官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恭声说到:“三娘子回府,本不敢阻拦,但日前岐王殿下通缉要犯,下令盘查过往行人。窦大哥您看?”
“既是殿下有令,窦家自然遵从,你查便是。”窦夏没有犹豫。
“多谢大哥。”他拱手道谢,又转身对底下的士兵说:“都恭敬些,不要扰了贵人。”说完便带着手下,细细查了起来。
一刻钟过后,守门官查到驴车上的人,瞟了一眼,正要细看时,队伍前方传来了喧哗声,他慌忙跑过去。
只听窦家护卫指着一个士兵说:“你这小兵好生无礼,娘子的马车,也是你能随意翻看的吗?”
守门官当即扇了那人一耳光,再连忙作揖:“大哥莫怪,莫怪,是他不懂礼数,我回去好好教育他。”
又指了指城门处的告示,“实在是殿下严令……”
“你这是什么意思?”窦夏当即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怒目而视,“我们娘子难道还会窝藏要犯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守门官都快躬出残影了,却不松半句口,只反复说这是岐王的命令。
众护卫见说不通,正欲强闯时,马车内传来了春露的声音:“窦夏,娘子说让他们看。”
窦夏噤声,走到马车旁:“娘子,何必理会他们,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好了,阿耶还在等我呢,没空在这里纠缠。”
守门官听到此话,将腰弯得更低:“多谢娘子体恤。”
窦夏怒哼一声,站到一旁,春露上前将马车的帘子慢慢拉开。
守门官直起腰来,只见车门口是梳着双垂髻,做婢女装扮的侍女,另一女子着圆领袍,束发,眉目含英,一双凤眼,眼尾略挑,叫人不敢直视,双臂环于胸前,右手拿剑在外侧,靠在车后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守门官往车内两边飞速一瞟之后,再次行礼:“打扰娘子了,车上并无他人,还请娘子不要怪罪。”
“你们知道就好。”春露回了一句,放下车帘。
队伍将要启程时,守门官又拦住了窦夏:“还有什么事情?”窦夏不耐烦的问。
“窦大哥,请问那驴车上躺着的人是?”
“他叫窦五,是我们窦家的护卫,途中守夜时被山匪围攻,拼死发出声音,叫醒我们,大家才得以生还。你刚刚不是看过了吗?”
“正是,正是,小人只是再确认一下。”守门官说完,挥手示意士兵放行。
待一行人走远后,有人去调笑那挨打的士兵:“原来你的葡萄,是这一巴掌换来的。”
守门官的副手也凑过来问:“头儿,西都现在是岐王殿下的地盘,咱干嘛这么客气?”
“哼。”守门官瞥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追上去,把人家拦下来。”
“啊?”副手挠挠头,又搓了搓手“这……?”
“呵,蠢货。”守门官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心中暗自思量:窦家怕是要投岐王了,到那时有权有势,拿捏自己不跟拿捏只蚂蚁一样,再反过来说,如果窦家不投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