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那日,天还未亮,明玥便起身了。
王嬷嬷带着几个宫女为她梳妆。太子妃的礼服比秦王妃的更为繁复,层层叠叠的翟衣,绣着九只金凤,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也重得让人脖颈发酸。
“娘娘,忍一忍。”王嬷嬷低声劝道,“今日是大日子,礼数不能有失。”
明玥轻轻点头。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几分坚毅。不过短短数日,却仿佛隔了数年。
从秦王妃到太子妃。
从王府到东宫。
从萧衍的妻子,到未来的国母。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娘娘,”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派人来问,可准备好了?”
是春桃,她新提拔的贴身宫女。这丫头原是秦王府的洒扫丫鬟,那夜府中动乱时,她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机灵地帮着王嬷嬷传递消息、照看伤员。明玥见她沉稳机敏,便将她带在身边。
“告诉殿下,即刻便好。”明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东宫的仪仗已在府外等候。
萧衍站在车驾旁,一身明黄太子常服,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见明玥出来,他伸出手。
明玥将手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扶她上了车。
“紧张吗?”车帘落下后,萧衍低声问。
明玥摇摇头:“不紧张,只是觉得……责任更重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却让明玥心头一暖。
车驾缓缓驶向皇宫。沿途百姓跪拜,山呼“千岁”。明玥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或敬畏、或好奇、或麻木的脸。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她今后要面对的世界。
册封仪式在太极殿举行。
老皇帝萧渊端坐龙椅之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萧衍和明玥一步步走上玉阶,接受册宝,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明玥垂眸,恭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太子萧衍,太子妃长孙氏,接旨——”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冗长的册文,无非是些“德配天地”“仪范后宫”的套话。明玥一字一句听着,心中却异常清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长孙家的女儿,不再是秦王府的女主人。
她是太子妃。
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是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议论的靶子。
礼成,百官朝贺。
明玥站在萧衍身侧,接受众人的跪拜。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有真心祝贺的,如兄长长孙无忌,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有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算计的,如几位老臣,他们的目光在她和萧衍之间逡巡,不知在盘算什么。
还有……那些妃嫔命妇。
站在最前面的,是柳昭仪。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宫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怨毒。当明玥的目光与她相接时,她甚至没有掩饰,直直地瞪了回来。
明玥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仪式结束后,明玥随萧衍前往东宫。
东宫位于皇宫东侧,占地广阔,殿宇巍峨。比起秦王府,这里更显皇家气派,却也更多了几分森严。
“娘娘,这边请。”一个年长的内侍躬身引路,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奴婢姓赵,是东宫的内侍总管,日后娘娘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明玥点点头:“有劳赵公公。”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东宫的布局、人员、规矩,都与秦王府不同。这里的人,也更多、更杂。有从前太子留下的旧人,有皇帝拨来的,有各宫塞进来的眼线。
她要在这潭深水里,站稳脚跟。
“娘娘的寝殿在丽正殿,”赵公公引着她穿过回廊,“殿下吩咐了,一切按娘娘的喜好布置。若有不妥之处,娘娘尽管说,奴婢即刻去办。”
丽正殿果然布置得雅致舒适。
明玥走进内室,看见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正是她在秦王府时最常侍弄的那一株。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放了几本她常看的史书。
她心中一暖。
萧衍……竟记得这些细节。
“娘娘先歇息,奴婢去安排晚膳。”赵公公退下后,王嬷嬷才低声道:“娘娘,这东宫……怕是不太平。”
明玥在窗边坐下,看着那盆兰花。
“嬷嬷觉得,哪里不太平?”
“人。”王嬷嬷言简意赅,“奴婢方才粗粗看了看,光是丽正殿伺候的,就有二十余人。其中至少一半,奴婢看着眼生,不像是老实本分的。”
明玥笑了:“嬷嬷好眼力。”
“娘娘,”春桃端了茶进来,小声道,“奴婢刚才去茶水房,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嚼舌根,说……说柳昭仪昨日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一套茶具,还骂……”
“骂什么?”
春桃犹豫了一下:“骂娘娘是……是‘鸠占鹊巢’。”
王嬷嬷脸色一沉:“放肆!”
明玥却摆摆手:“无妨。让她骂去。”
“娘娘,”王嬷嬷忧心道,“柳昭仪的父亲柳文渊,虽被陛下斥责,但并未罢官,仍是吏部尚书。她在东宫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如今殿下入主东宫,她定然心有不甘,只怕……”
“只怕她会生事。”明玥接道,“我知道。”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嬷嬷,春桃,”她抬眼,目光平静,“从今日起,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两人齐齐躬身:“请娘娘吩咐。”
“摸清东宫的人。”明玥缓缓道,“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旧怨,谁又和宫外有联系。不必急,慢慢来。但务必仔细,务必隐秘。”
王嬷嬷眼睛一亮:“娘娘是要……”
“我要知道,这东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张耳朵。”明玥放下茶盏,“有多少人可用,有多少人需防。”
春桃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殿下到——”
萧衍大步走进来,已换了一身常服。
“都下去吧。”他挥挥手。
王嬷嬷和春桃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萧衍在明玥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累了吧?”他问。
“还好。”明玥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殿下更累。”
萧衍揉了揉眉心:“今日见了三十多位大臣,听了两个时辰的奏报,批了五十多份折子。这还只是开始。”
明玥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按揉太阳穴。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柳昭仪今日没来给你请安?”他忽然问。
明玥手上动作不停:“来了,在殿外站了一刻钟,我说身子不适,让她回去了。”
萧衍轻笑:“你倒是直接。”
“与其虚与委蛇,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明玥淡淡道,“她心里恨我,面上装得再恭敬,也是假的。既如此,何必浪费彼此时间?”
萧衍睁开眼,回头看她。
“明玥,”他握住她的手,“这东宫,比秦王府凶险十倍。你要小心。”
“我知道。”明玥反握住他的手,“殿下也要小心。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柳昭仪今日敢在背后骂我,明日就敢在前朝给她父亲递话。”
萧衍眼神一冷:“她敢。”
“她当然敢。”明玥平静道,“所以,我们要比她更快。”
“更快?”
“更快地站稳脚跟,更快地培植自己的人,更快地……抓住她的把柄。”明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我知道你不屑于后宫争斗。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明玥,”他叹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太子。”
明玥也笑了:“殿下说笑了。我只是……不想成为殿下的拖累。”
“你从来不是拖累。”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你是我的臂膀。”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明玥,从今日起,这东宫,交给你了。前朝的事,我来应付。后宫的事,你全权处置。若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明玥心头一震。
全权处置。
这是何等的信任。
“殿下不怕我……擅权专断?”她轻声问。
萧衍走到她面前,伸手抚过她的脸颊。
“我信你。”他只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明玥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好。”她郑重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晚膳后,萧衍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明玥独自坐在灯下,开始梳理东宫的名册。
王嬷嬷和春桃在一旁伺候,一个磨墨,一个整理文书。
“娘娘,”春桃小声道,“奴婢今日打听到,柳昭仪身边有个叫翠儿的宫女,原是浣衣局的,因手脚勤快被提拔上来。但她有个弟弟,在柳尚书府上当差。”
明玥笔尖一顿。
“还有,”王嬷嬷接道,“东宫膳房有个管事太监,姓刘,是已故先太子妃的远亲。先太子妃去后,他一直不得志,柳昭仪曾拉拢过他,但他似乎……没答应。”
明玥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继续查。”她道,“尤其是那些不得志的、受过排挤的。这些人,或许能用。”
“是。”
夜深了。
明玥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一片清辉。
她想起昨夜,萧衍握着她的手,说“我要你活着”。
想起今日,他站在太极殿上,接受百官朝拜时,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想起他说“这东宫,交给你了”。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与她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