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暮色,窗外落雪未歇,男人指尖按灭屏幕,轻叹出声。
这是大雪封山的第六个小时,封山原因是公路掩埋,正在抢修。
信号断绝、外部失联、天上还簌簌飘雪,民宿内旅客寥寥,都提不起精神地窝在各处角落。
楚客坐在楼梯左侧,放下了手机。
这家民宿规模不大,左边是一面6x3m的大面积全景落地窗,右边就是前台。
他收回目光,民宿老板在大堂中央生起了炭盆,招呼房客们过去烤火,但回应极少,只好悻悻回到前台干瞪眼。
忽然间,楚客脚下木板发出震动,有人从楼梯上跑下,边跑边叫:“老板,老板,有人晕倒了!”
那姑娘眼眶泛红,语气急切,老板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呼唤打了个激灵,心头一紧,生怕小店闹出事端。
他反应迅速地从前台下摸出急救箱,匆匆跟那姑娘上楼,听到动静的旅客们纷纷簇拥跟上,楼梯口狭窄,楚客只得起身避让。
大堂转瞬一空,门口风铃声骤然划破寂静,一道低沉男声随之响起:“劳驾,请问还能住店吗?”
楚客想作未闻,可楼下除了他已无他人,好心答复:“老板上楼了,你等会吧。”
一片雪花贴落在温热的玻璃上,楚客凑近想细致观察,可转瞬间雪花已经消融成一道水痕蜿蜒落地。
良久身后都再无动静,楚客侧目回望,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倚靠前台,来人戴着头盔和护目镜,隔着一层镜片,楚客察觉到炽热的目光正直直注视着他。
下一秒,护目镜摘下,一双噙着浅淡笑意的眼眸猝不及防撞入楚客的视线。
楼上人群浩浩荡荡折返,楼板震荡。
楚客盯着那双深邃的、如明镜的漆黑眼眸,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随震颤晃动,还是心如擂鼓。
心脏骤然发闷,他想转身离开,又被人潮堵住了退路。
某些封尘的,早该随岁月长河流逝的东西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可还没落到实处,尖锐的铃声猛地攫取回他的神思。
他惊恐地扭头,发现是被某个房客落下的手机,上头闪着闹钟,似乎还有备注,但他没看清。
*
老板左翻翻右翻翻,嘴里不停歇,“特殊情况,我也不按正常情况算了,给你打个八折吧。”
翻出纸笔,老板接过男人的身份证件一笔一笔记录着。
“瞿言?很少见的姓氏。”
他把身份证还给瞿言,以及房卡,“喏,房间在三楼。”
楚客在听到那人名字时心里又‘咯噔’一下,看准时机终于挤上楼。
瞿言还在跟老板坦言支付软件与卡都刷不了只能待信号恢复再支付,余光中看见离开的人影,道了谢后拔腿就追。
原本老板还大气地道没关系,见他跑开后惊诧:“嘿,这是多久没睡了?跑那么快。”
*
“楚客”
身后脚步声匆匆,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又加快了脚步,略显狼狈。
复古装修的走廊上追逐着两道身影,铺着地毯,动静不大,但仍回荡着脚步声,好几次瞿言想开口又被噎了回去。
“楚客!”
再次叫住他,瞿言提高了音量,彼时节能模式开启,走廊灯刹那熄了大半,光与影作用,分散成四道影子一深一浅错落在地上。
好似多年之后,悄悄通过影子完成的一个拥抱。
影子的主人却没如此隐秘暧昧的氛围,楚客停在门前,听着质问声逼近。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掉吗!”
瞿言压低声音,收敛了笑,眼底里细碎的亮色也同灯光熄灭。
两人距离不过一米,残酷地划分了界限,令来人迟疑着不敢再迈步上前。
对面的人轻嗤,瞿言看到他回过头来的眼神里透着悲凉和愤懑,动了动唇,字句清晰入耳:“我们已经分手了,瞿先生,更何况,究竟是谁不辞而别?”
“什……”
未及他追问,留给他的只有震天响的摔门声。
回到房间后,楚客等了半晌,才听到门外脚步声走远,随后他重重吐出口气。
楚客说得狠绝,可心脏却不住猛跳,不知是摔门动作太大,还是其他原因。
当天夜里他没有下去吃晚饭,自驾游遇上前男友这种狗血桥段他需要留有时间消化,索性避而不见。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饿醒的,民宿没有送餐服务,只能下楼找老板买吃食。
楚客在楼梯上试探着向下张望,这个时间点起床的人并不多,他到前台赊了一桶泡面,就到一旁等着老板烧开水。
“昨晚没见你下来买饭,饿坏了吧?”老板边嗑瓜子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楚客无奈笑笑。
他扶了扶眼镜,无度数,但能很好遮掩他的眉目,头上戴了针织帽,优越的五官即使只看到下半张脸也一样俊朗。
咔哒一声,水烧开,他把放好调料包的泡面推过去加水。
早上7:02,餐厅吧台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客人。
老板一点也没有被打扰睡眠的烦躁,笑眯眯地看着来人:“你也被饿醒了?吃点什么?”
瞿言也不客气,在楚客身边的高脚凳坐下,看了眼桌上,说:“泡面吧,加个卤蛋。”
“好嘞,正好水烧多了,稍等哈我给你拿。”
楚客认为他现在立马走掉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也默不作声地看着老板忙活。
老板是个热心肠,也是个话唠子,现下人不多,瞿言又是刚来的,他好奇心作祟地问:“对了,昨天才下的封山通知,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瞿言也很随意答道:“刚从山上下来,我是来滑雪的。”
话是对老板说的,余光却悄悄瞥了眼楚客的反应。
老板恍然大悟:“怪不得你那身装扮。”
很明显瞿言是来野滑的,正规滑雪场早就已经提前安排好旅客下山,或是住进收容所,哪需要自己找地方住,可老板没点破他。
楚客听了一嘴,余光斜睨过去,发现那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高原安全指南,甚至页面还停留在“禁止野滑”那页上。
“……”
他拿起泡面,留下一句‘我回房间吃’就兀自上楼了。
晌午,楚客再次下楼觅食,发现瞿言还在那儿,还跟老板相谈甚欢。
这会儿客人多了许多,几乎所有房客都在用餐区落座了,即便是再孤僻的性格在这样的环境下都不免靠近人群,所以今天的氛围比昨天好了许多,至少欢笑声高涨。
路过某桌客人的时候,楚客耳边传来女声:“不知道雅君好点了没,她都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让老板煮个粥送上去?”
她的同伴点点头:“那也好,估计重口的她也不想吃。”
声音渐远,他来到前台,这次点了份简餐。
民宿内日常的物资储备不多,好在老板东拼西凑,给他做了份炒饭,他这次看也没看瞿言一眼就端回了房间。
虽然手机能正常开屏,可没有信号没有无线网的情况下如同一块板砖,他平时也没有玩小游戏的习惯,无聊了只能对电子版台本发呆。
算下来他已经失联了一天一夜,要不是工作室一早就知道他来的高原地区,估计现在热搜上已经挂着他的名字了。
《顶流明星楚客,自驾游突遭失联,不知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可他此刻也没有办法,只能祈祷被雪掩埋的公路能尽早抢修。
吃了饭他无事可做,又补了一觉,直到傍晚才被一阵吵杂吵醒。
房间阳台正对着室外的雪地,有人惊呼:
“哇塞!是蓝调时刻!好美哦。”
暮色四合,半昏不昏,半沉不沉地将天地的饱和度调至深蓝色,像是把目之所及的远山与民宿一起都罩进了深蓝色的玻璃罩子里。
楚客清醒过来,蓝调时刻不是什么罕见风景,但在雪山腹地却是别有一番风味,他下了床,拿起手机也不需要构图,对着窗外定格下远山的美好。
他摁下快捷键发了朋友圈,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他也没在意,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俯身趴在围栏上。
没过两秒,隔壁响起熟悉的声音:“好巧。”
瞿言以同样的姿势趴着,眼中映着蓝,扭过头来时眼中又映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一次是巧合,可不会次次都是巧合”楚客开口,语气犀利。
他神情淡漠,褪去了遮掩的装扮,一张骨相优越的脸尽显高级,又兼具个人特色。
眉目浓墨重彩,眼神里始终带着疏远的客气感,矜贵而不凌厉。这样的相貌放在其他地方或许褒贬不一,可放在娱乐圈,加上他的咖位,总是被冠以“自带贵气”的赞誉。
现下也是,他既不与瞿言对视,也不显得傲慢,一整夜过去足以让他收敛起所有慌乱。
民宿里的旅客们不满足在室内赏景,都纷纷外出走到空地上,更有甚者已经掏出设备免费帮旁人拍照。
被同伴搀扶着的女生抬眼朝民宿看去,同伴也随着她的目光,“怎么了雅君?”
这位被叫做雅君的姑娘眯着眼看了一会,又收回目光,摇摇头:“总感觉看见我担了,应该是错觉。”
而阳台上的两人无形中依旧剑拔弩张。
瞿言点燃烟深吸一口又重重吐出,神色自若:
“要是我说确实都是巧合呢?”
没有回应,烟草味飘到隔壁,令楚客神思恍惚。
天边已经由蓝变暗,就像是这场光阴不觉已走过十年,十年前的瞿言不会抽烟。
烟灰即将烧到手指他也浑然不觉,穿堂寒风把烟灰吹落,“好久不见,楚客。”
他的声音被风吹到旷远,楚客思绪翻涌,耳边却响起一次又一次冷冰冰的关机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