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的清晨向来安静,竹叶上还挂着未落的露珠,泉水在石间淌过,带着湿凉的声响。空气里有草木与药香,是山里独有的宁静味道。
顾晨砚坐在屋前石阶上,肩头缠着细白纱布,背靠着木柱。那柄断了半尺的残剑横在她膝上,被她一点一点擦去血痕。
动作不快,却细致。
她的呼吸仍不稳,但眼神比前两日更清醒。那种清醒,不似初醒时的茫然,而像一把藏久了的刀,从雾里露出一点锋。
屋檐下有风吹来,拂动竹叶,也拂动一个人的衣角。
裴玲霜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头都是新采的药草。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晨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裴姑娘。”
裴玲霜声音轻缓:“别乱动,扯破伤口,难办。”
顾晨砚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裴玲霜没有继续说话。
可顾晨砚还是看见了,她握篮子的手指微微绷了一下。
顾晨砚看着她,忽然道:“裴姑娘,不似这山野里长大的。”
“怎么说?”
“你太静,骨子里有规矩。” 顾晨砚低声,“山野,养不出这样的风骨。”
裴玲霜的指尖停在药叶上,她没应,也没反驳,只是将药篮放到一旁,像是借挑药来平息心绪。“别多想,” 她淡淡道,“与你无涉。”
顾晨砚被噎住,却仍笑了一下:“裴姑娘,说话一向如此。”
“你听得懂就好。” 她说完便向屋内走去。
才走两步,耳边便响起顾晨砚拔剑的轻声。她略一皱眉:“……顾晨砚,你又要做什么?”
顾晨砚没回答,只抬起剑。残剑在光下泛着淡淡寒意,下一瞬——寒意忽然变了。
一线极薄、极快的劲道,从剑尖抖出。
不是剑意。
是刀意。
裴玲霜眼神变了:“你……”
“我也不知。” 顾晨砚盯着自己的手,眼底掠过一瞬惊乱,“我明明使的是剑,可方才那一下……”
裴玲霜接上:“是刀。”
“像。” 顾晨砚声音低下去,“像……旧日的手路。”
雾谷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两人对视片刻,裴玲霜移开目光,淡声道:“顾晨砚。”
“嗯?”
“单看你这一身险些丧命的伤,加上方才那股骇人的刀意……你的过去,多半伴着血海深仇。” 裴玲霜声音平静,“有些事,忘了,或许反而是留了条命。”
顾晨砚怔了一下:“你怕我找回过去?”
裴玲霜静了很久,“我怕你拼死翻出来的,全是血腥与痛苦。”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指尖不自觉地拨弄了一下篮中的药草,“也怕你一旦记起自己是谁……这片谷,便再也留不住你。”
顾晨砚心口像被风轻拂一下,带着略微的痛意。她抬起眼,深深地看向眼前的人。
话一落音,裴玲霜自己却先怔住了。那双总是静如寒潭的眼中,难得掠过一丝极浅的局促。她迅速避开了顾晨砚的视线,微垂下头,伸手去提地上的药篮。
“……罢了,当我没说过。” 她语气刻意淡了几分,试图压住那点慌乱。
远处传来一阵木桶轻晃的吱呀声,伴着脚步声,顺着石阶慢慢而上。
“霜丫头——” 张叔温厚的声音适时地在不远处响起,恰好打破了这让人心跳微乱的片刻。
裴玲霜如释重负般转过头,轻声接了一句:“张叔来了。”
顾晨砚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问:“张叔……日日都来?”
“嗯。谷里偏僻,他放心不下。” 霜儿语气极淡,却像早习惯了这样的照护。
张叔把水放下,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慢慢下去了。
裴玲霜收敛了心绪,重新提起那只药篮。再转过身时,她的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清缓:“这几日夜里,谷口外有生人的脚印。”
顾晨砚目光一凝:“外人?”
“听说,脚印极浅,脚步收得紧,是习武之人。”
顾晨砚握剑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方才的暖意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刀锋般的冷:“抱歉,连累了这谷里的清净。若他们真找上门……”
裴玲霜没有接话,只向屋内走去,轻轻扔下四个字:“进来,喝药。”
顾晨砚望着她的背影:“我这条命算你的,我绝不会让外人牵连你与张叔。”
裴玲霜的脚步在门槛处微顿。
许久,她回了一句:“先活下去,再言其他。” 然后推门而入。
门合上的一瞬,风吹动竹影,落在顾晨砚身上。她低头望着膝上的残剑,剑刃里微微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里,不知是她曾握过的刀,还是她将要面对的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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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雾尽微光 · 刀意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