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做完事放松下来后,才会感觉到疲惫。
上官孟宇浸泡在热水里,暖流略过浑身筋骨,洗去练功时的满身酸软,余下深入骨肉的疲惫,让他靠在桶沿。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官孟宇不禁贪恋满室的暖意,险些在桶里睡着。
直到他被一丝凉意惊醒。
“孟宇?”上官孟颜将帘子掀开一条缝,背对着室内,伸手进去,“麻烦帮我递块皂角。”
上官孟宇直起身子,脖子因长时间后仰而酸痛,他痛呼一声,低头拉伸片刻,伸手去够案上的皂角。
“拿去。”上官孟宇把皂角拍在上官孟颜手中。
上官孟颜并不打算就这么走了。
这么好的逗人机会,放过就再难得了。
“怎么洗这么久,”上官孟颜憋着笑意,叩门问道,“孟宇这是累着了?”
“哪…哪有。”
果然上钩了。
上官孟颜在帘子后藏着笑。
“你笑什么?”上官孟宇耳力极好,捕捉到这缕笑声,不解问道,双臂在水上激起波澜。
上官孟颜不语,笑声愈发爽朗。
“上!官!孟!颜!你笑够了没有!”
上官孟宇泼了一捧水,将人轰走,随后跌坐回盆里,将全身细细搓了一遍。又添了三瓢新水,加入花瓣,泼在脸上,认真冲洗干净。
水温凉了几分,不再那么舒适,上官孟宇也没了继续泡下去的兴致。趁着手上尚未起皱,站起身来,跨出浴盆,裹着宽松的寝衣出了浴室。
上官孟宇打开香炉,添入香灰,用香筷搅散后压平,拿起香扫扫净炉边余灰,置入香篆,填入香粉后铲平。
随后他抽出一支线香,结火燃香。
香烟袅袅逸散在空中,平息躁动的心绪。
收拾清楚,上官孟宇抱着浴盆,到院边倒水。
上官孟颜正将磨好的皂角粉末倒入温水,轻轻搅散,水中逐渐生出泡沫。
上官孟颜把衣物泡入水中浣洗。
上官孟宇盯着他垂落在身侧的发丝,心生“邪念”,决定以牙还牙,将他逗自己的事情还回去。
“孟颜哥哥,”上官孟宇指着发尾,假装是盆边的一角布料,“当心勾丝。”
“多谢。”上官孟颜下意识捞入发丝,搁在盆中,正准备搓洗,发觉不对,发尾已被浸湿。
“好啊孟宇,你学坏了?”上官孟颜气笑了,握着头发,回浴室洗净。
那又如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上官孟宇对着上官孟颜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倒掉洗浴水,将余下的衣物洗干净,收在盆里。
他将洗好的衣物晾在门前。
上官孟颜从浴室中出来,手中拿着把篦子,细细梳理满头银丝。
上官孟宇见了,终归是不好意思直面自己恶作剧的成果,摸摸鼻子。
“孟颜哥哥,我来吧。”
上官孟宇接过篦子,随手取下一条毛巾,裹住发尾,揉出水分。
水滴落在毛巾上,晕开隐约的痕迹。
等到发尾不再滴水,上官孟宇将毛巾裹紧,用力捏出大部分水分,随后散开头发,用篦子细细梳顺。
上官孟宇不敢用力,毕竟上官孟颜最爱惜的便是这头银丝和那身华服。
不过上官孟颜保养得很好,长发垂过腰际,却没有一处成结,纵然是梳齿密集也少有掉落,顺滑无比。
“多谢。”上官孟颜坐在木椅上等发丝干透。
上官孟宇红着脸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侧躺在软榻内侧。
绵软的触感贴合全身,困意席卷而来,上官孟宇阖上双眼,黑暗裹挟着他沉入梦境里。
“好黑……好冷……”
“是谁……?”
“上官孟宇”被锁在一口棺材中央,寒冷封冻他的四肢,扎入心脉,像一把钝刀在反复拖拉。
他吐不出一个字,冰冷感让他抬不起眼。
漆黑压得他喘不过气。
棺材盖子被掀开,暖意开始渗入,他听见模模糊糊的两个人声。
“这张脸不错嘛,”清亮戏谑的声音在脸旁边响起,随后退远,“可惜了这个妙人儿啊。”
“呵。”低沉的嗤笑声飘荡在静谧中,撞出回音。
灵力逐渐通入“上官孟宇”的脉络。
“动手。”
钝痛撕开他的心口,一只手拨开皮肉,直接穿过肋骨,握住他的心脏。
冰冷粘稠的液体向四周涌去,随后恢复温热。
“好了?”低沉的声音再度回荡。
“嗯。”
灵力逸散在空中,“上官孟宇”身上的钝痛消失。
“你手艺不错。”
“那当然。”一只纤长的手蒙住“上官孟宇”的眼睛,“小家伙,该起床了。”
“上官孟宇”醒过来,坐在冰棺中间,肢体僵硬。
他转动脑袋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黑一白,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是谁……”
“上官孟宇”抬手蜷了蜷手指,又落回去,把头歪到一边。
“你们……又是谁……?”
白影子把食指放在唇边。
“不要说话哦,小家伙。”白影子低声诱哄着,“你已经死了。”
“上官孟宇”似懂非懂,点头。
“现在,我送你一颗心脏,你的任务是带着它,成为一名活人。”
白影在“上官孟宇”心口轻碰。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动。
“上官孟宇”抚上胸口,感受心跳的节奏。
“我……又活了?”
“不,”白影摇头笑道,“你还是死的。”
“可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拥有心脏,可不代表你就是活人。”白影解释道,“你要找回自己的心跳。”
“我的心跳?”
白影不语,把手放到“上官孟宇”脑门上。
法阵和记忆在脑海里勾勒出形状。
“重逢时刻,法阵会在你脑海里成型;劫数将尽,记忆会回归你的身体;最后一刻,你会找回你的一切。”
白影轻笑一声。
“祝你好运,小家伙。”
“上官孟宇”的视野再次被浓墨般的黑覆盖。
等他苏醒已是天光大亮。
上官孟宇的额头被湿毛巾覆盖着,出了一身冷汗。
昨晚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怪异的是,他醒后对这场梦的内容几乎一无所知,就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而这场梦遗留下来的,是那两个法阵。
他之前从未做过这般离奇的梦。
法阵在脑海中的样子格外清晰,血色的纹路在圆中曲折盘绕,刻画出复杂诡谲的符文。
上官孟宇拿开头上的毛巾,悄悄推开门,一路散步到林中的水池边。
这只是一场梦,兴许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在手里掰碎了,撒到水里。
鱼群惊动,聚成一团,疯抢馒头碎屑,尾鳍在身后荡起涟漪。
波纹翻滚成正圆扩散。
曲线不断叠加、交织,错综复杂……
法阵再次浮现在意识中央,血色杂乱无章地铺陈其中,由中心延伸成圈。
就像把鲜血浇灌到凹槽里。
“怎么又想起来了……”
上官孟宇捏碎最后一小块馒头,往池中央抛去,匆匆离去。
法阵的模样愈发清晰,几乎难以忽略。
似乎有人在他头上反复雕刻这些纹路,他开始发昏。
耳边响起弱弱的嗡鸣,眼前的景象包了一层黑雾,四肢百骸的力气被抽走。
上官孟宇昏昏沉沉,向后栽倒。
一双纤长的手托住他的背,抱着他赶往屋内。
温热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是……孟颜哥哥吗?”
“……嗯。”
上官孟颜收起手指,将上官孟宇平放在床上,探过他的额头。
“没发烧就好,昨晚你烧了整夜。”上官孟颜端起茶杯,放在上官孟宇唇边。
上官孟颜的眼神晦暗不明,盯着上官孟宇的心口。
“孟宇。”
“怎么了?”
上官孟颜斟酌着字句。
“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没有啊。”
上官孟颜抬眸,盯住上官孟宇的眼睛,审视他眼中的神情。
“也罢,”盯了片刻,上官孟颜长叹一声,“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