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盟五百六十二年,大咸山。
风羲回在这冰渊之中沉睡了三年,中间曾醒来一次,朦胧之中似乎见到了佘太行。很快她再次陷入沉睡,直到如今。
不知是谁救了她,又给她扫清了障碍,只知道醒来时已经满地尸骸。风羲回快速扫了一眼尸体上的伤口,深而长的伤口,并不平整,皮肤周围被烧焦了。
完全想不起来是谁,她不认识,也没听过有这样能力的人,这似乎不是寻常五行的能力,倒像是雷电劈开的。
但那个人不愿意露面,而眼下,也不是寻找救命恩人的好时候。
风羲回得逃出去。
她试着调用法力,才发觉右手消失了。半截小臂连带着整个右手手掌,尽数没了。
“佘太行。”她愤怒低吼那个名字,仿佛那个人就在这里。
疾风以她为中心扫出去,所过之处皆被夷为平地,所有守卫都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水行蛇影自她脚下出动,迅速摸清了方圆百里的地形,找到了角杖所在。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抵达了中枢,守卫中枢的巫者和武士在瞬间化作冰晶,又在风羲回落下的瞬间被风吹散,化作一地的冰晶,等下一场雪到来之际,他们就会被尽数埋葬。
风羲回留了一个活口。
那个人被吓得愣在原地,瑟瑟发抖,最终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风羲回给了他一点时间反应,并没有立即上前质问。而是轻车熟路地在这里翻出一灌烈酒,拿起琉璃杯子就到了进去,顺便还用法术化了两块冰扔进杯中,碰壁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风羲回拿起烈酒一饮而尽,而后才悠悠开口:“是佘太行指使你们么?”
那人被吓傻了,没有说话,只有嘴里“啊啊”的哼着。风羲回以为这人是个哑巴,一边暗骂自己运气不好,一边走了过去,捏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准备发动灵瞳直接读取他的记忆。
这人此时说话了:“是……是佘太行……还有……风凌云,是他们联合的,说不能让你醒过来。”
佘太行,她的未婚夫;风凌云,她名义上的哥哥。好样的,当真是好样的。风羲回早该想到的,这二人狼狈为奸,为的就是她的帝位。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风羲回见他说话了,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坐到了桌上,正说着,瞥见了羊皮卷上的画。
“哦,想夺我的灵力,或者想办法扼制我的神识,让我变成一个傀儡?是么?”风羲回读懂了那些图文,她这样的能力,被觊觎似乎是正常的。
仇人们也许像杀了她,但若是能为其所用,那便天下无敌。
“是……但!但他们没有成功!您……您依然是世间最强的太一法师!”
“我的右手怎么回事?”风羲回又问,说着,三玄青角杖仿佛收到召唤一般,从墙壁上缓缓飞向风羲回,最后衔接在她的右手处,化作了新的右手。手背上显出三条青黑色的线条,沿着骨节蔓延,又渐渐消失,仿佛融入身体。
“有一次,您醒了过来,巫者们被吓坏了,就,不小心,切掉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发现了不对劲,正打算闭嘴。
风羲回悠悠:“继续说。”
“后来又尝试过几次,您的身体总是很难被破坏。”
风羲回听到这里,动了动全身,难怪浑身都疼,这群出生在她昏迷的时间里都在拿她的身体研究人体极限么?
“还有么?”风羲回问。
那人似乎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赶紧凑上前道:“他们在您身体的每一寸经脉上都下了咒语,只要发动,那些咒就会让您的经脉寸寸断裂。”
“那咒语佘太行会么?”
“不会,巫神为了留有与他谈判的底线,没有将巫咒告诉其他人。”
“巫神已经死了,那么这些咒也就失去了作用。”风羲回道。
“不不不,它们会在三星相连时尽数发作。”
“我会死?”
“这些杀不死您,但会很痛苦。我见过巫神下咒,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跟在您左右,将来想办法破咒的话,留下我也有所作用不是么?”那人说着,叩首大拜:“大人,求求您!我只是一个可怜的乌尔人,因为战争被抓了过来,又被留在这里,所有的巫咒和药草,用在您身上之前都是先在我们这些人身上试验的!我不想死!我还有大仇未报啊!”
风羲回原本无所谓地听着,求饶的话术她听多了,早已免疫了,只是笑:“大仇未报?乌尔山是我打下来的,我留下你,等你将来找我复仇么?”
“不!不是的!您三征之后,乌尔再无叛臣。但佘太行,他赶尽杀绝!竟将白沙一城屠尽!而我,是白沙派到少阳的民兵,噩耗传来,我一家老小,尽数罹难!大人!我知道您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只求您能饶我一命!或者!您在我身上下蛊也行!”那人说着,赶紧爬起来扒开自己的胸膛,似乎要风羲回现在就在他身上下蛊。
风羲回没有理会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片刻,随后道:“姚宸。”
“你走吧,你的仇恨与我无关,我也不会留你在身边。”风羲回如此说着。
“我以为你要杀了佘太行。”
风羲回苦笑:“是么?也许吧,你认为这样我就需要你么?”
姚宸点点头:“我会想办法留在他身边,若是您需要,只需喊一声我的名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返回三城的路上,尽是关卡,您万事当心。”姚宸再叩首,而风羲回已经离开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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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断崖,后面是追兵。
风羲回无力与他们再打,而当下已经无路可逃,方才在营地的屠杀已经耗尽她的力气,而这一路的埋伏接连不断,
她平静地从名为“那父”的白尾牦牛背上下来,最后一次抚摸着它厚实的毛发,贴近它轻声道:“从他们中间冲过去,你自由了。”
那父哀嚎两声,毅然决然的转身冲向追来的士兵。
那些人恐惧那父高大的身躯和尖锐的角,纷纷避开,于是给了那头牦牛一个突破口。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父已经跑远了。
而风羲回站在断崖边上,挑衅地冲他们挥手:“嘿!这边。”
只在他们看清她的一瞬间,风羲回跳了下去。
下面是雪原,山崖陡峭,而平缓处是一望无际的森林。那些耐寒的树木在寒冬里依然挺立,能为她提供良好的躲避屏障。
等追兵跑到悬崖边往下望,风羲回已经用术法幻化出一块雪板冲了下去。
“追么?”属下问道。
“下面可不能轻易涉足啊。”为首的看着那片森林,意味深长道。
“不过,”为首的摸摸胡子,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竖起重刃,往地上撞击几下,覆盖在林木之上的积雪随之抖落。
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雪崩了。
“走吧。”为首的满意道。
女孩将风雪淹没,即便不死,也得疗养几日,足够他请命进入森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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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羲回是在一个温暖的木屋里醒来的,还有阵阵浓汤的鲜香。
她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只能微微扭头,睁开眼睛打量着这里。
“你醒啦?”一个厚重而苍老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惊喜。
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得清晰,一个白须老头出现在她眼前。
“你是谁?”风羲回气若游丝,问道。
“一个砍柴为生的人,正巧碰到了你就把你带回来了。”老人笑眯眯的,
“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每见到一个人都要这么问么?”老头笑笑,“也许我们只会见一面,你离开之后就不会再见了。所以名字不重要。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吃点东西。”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将熬着的汤端到了桌上。
风羲回又看了一眼老头,年龄不对,和她要找的那个人对不上。既然他不愿意说,就不必追问了。
她转向那碗汤,颜色鲜艳但说不出来的怪异。总觉得像是下了什么药,并且下药的人很不走心,才能有这么看起来就“有毒”的汤。
老人看穿了她的疑虑,拿起勺子舀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不过很快他被烫得上蹿下跳。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老头看着病榻上的人,道:“看,没毒。你要是还不放心,就用我的碗。”
风羲回笑了:“没事的。”
喝汤的时候,老人在旁边喋喋不休:“这是极北地区的人都喝的汤,我们会将秋天的食物储存到冬天,然后加上秋天酿制的奶块一起煮,在别的地方都吃不到。”
风羲回已经艰难地坐起来了,捧着手里的碗沉思,确实很难吃到这样又咸又酸还带着乳酪和干蘑菇味道的东西……
但她饿得慌,还是喝掉了一整碗这种奇怪的难喝的汤。
一边喝一边问:“今年是元纪年多少年?”
“五百六十二年。”
“如今的青帝是?”
“昭阳帝的未婚夫,佘太行。”
风羲回很快明白了他口中的“昭阳帝”就是自己,但她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昭阳帝死了,你们还叫他是昭阳帝的未婚夫么?”
“十君深爱着九君,至今未娶。他说九君只是失踪,不是死了。”樵夫道。
风羲回冷笑,她探索囚禁她的那个地方时,四处都是佘太行的灵。“昭阳帝失踪”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站了起来:“可以出去看看么?”
“自愈能力这么强,你是神遗么?”老头问道。
风羲回异常乖巧的点点头:“很惊讶么?没有凡人会在这么冷的天出现在这种地方。”
言外之意就是,你也是神遗。
老头哈哈大笑:“我只是一个久居北方的老人罢了。”
风羲回走出了门,外面并没有她想象的狂风大作风雪交加,相反,异常平静。
面前是积雪的土地和冻成冰蓝色的湖水,也许春天的时候这里遍地都是淡黄色的小花。
风羲回突然想到,这完全是她梦中的居住地。她原本想过找一个这样的地方生活,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退隐的理由了。
老头跟在她后面出来了,继续喋喋不休的向她介绍,对自己选的地方很是满意:“这是只有最纯净的湖水才能凝结出这样的颜色。山下面也有湖水,但那是白色的冰,青帝陛下会命人凿取冰块,存在地窖里方便夏天使用。但他们凿的,都是最普通最常见的充满杂质的白冰。这样纯洁的蓝色冰,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
风羲回听着出了神,忽然反应过来:“您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老头闻言,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我这种人哪有名字啊,别人都叫我林老头,林老,老林,这样那样的,你要是愿意,叫我老林就行了。”
风羲回知道这是托辞,但她还是如实告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风羲回。”
老头一听这个来了兴趣:“羲回,好名字啊,在阳光最盛大的时候,东海的大鱼会一路北上抵达天水,短暂停留后又回到仙舟。而天水的人们将大鱼抵达的日子成为‘羲回日’,意为‘盛大阳光下的回归者’。”
“在不周的古语里,‘羲回’是死神的意思。”风羲回苦笑。
“管这个干嘛,这是我们北盟的东西。他不周还能撑几年?强弩之末罢了,招架不了北盟骑军半点!”
说着指着面前的土地,道:“羲回日的时候冰雪消融,这里也会盛放黄色小花。那个时候可漂亮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回来看。”
果然有黄色小花啊。
风羲回沉默地看着兴高采烈的老头,她不忍心拒绝他,但她也从不答应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她很难再回来了。
“不来也可以。”老头透过她的眼神明白了一切,有些失落地补充道。
风羲回默默移开目光,忽然间改变了注意,答应道:“我会来看的。”
“那到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
风羲回无法理解一个离群索居的老头话居然这么密集,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憋得慌么?
“你为什么不搬到山下去?”
“我离山下的人们很近,随时都可以过去,但我很喜欢这片湖水,所以我定居在这里。来年春天,报春鸟的第一声鸣叫会从这里响彻整个村子,我会是第一个听到的。”
风羲回笑了笑,这什么理想主义怪老头:“好像区别不大。”
“区别很大。”
风羲回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时间宝贵,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必须尽快回到涿光城。
“我该回去了。”
“你伤势很重,现在回去真的可以么?你说要回去的时候,脸上就像降下了乌云,如果回去让你如此不开心,为什么不住下来呢?很快这里的花就要开了。”老头收敛了笑容。
“我在这里会给你带来麻烦的。”风羲回说着顿了顿,沉重道,“我是凤鸿城风家的女儿。”
老头却似乎不知道什么是凤鸿城风家,只说:“听起来你的家族惹了大麻烦。”
“是的,我惹了很大的麻烦,很快就会有人追过来,到时候你也会很麻烦。”
“我倒是不怕麻烦。”
“我却不想连累了你。”风羲回笑。
老头点点头:“看来你执意要走,那我给你找个伴吧。”
说完去给她牵来一头‘那父’牦牛,这种高大的白尾牦牛,能够在雪地里长途跋涉,并且爆发速度惊人。
风羲回这时候才注意到,屋子后面居然有个牛棚。
她往那边坐了两步,来到屋子北面,忽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里的墙边满满都是日轮花颜色的淡黄色飘带,在风雪里猎猎飘扬,像是漫天的日轮花。
这不像是一个老头会喜欢的设计,整个屋子除了这面墙,简直简朴得不像话,这样淡黄色的飘带,显然并不简单。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风羲回发问。
老头笑笑:“用来吸引过路人的注意,避免他们以为风雪之中空无一物。你知道么?在绝境里跋涉的人,看到一丁点希望都能再往前走上几百里。”
“这样子啊,我能拿走一条么?”风羲回抚摸着飘带,若有所思。
“当然可以。”
老头说着进了屋子,从中选出一条全新的淡黄色带子,送给了风羲回。
风羲回将它系在了手腕上,而后跃上了那父的背。
“天色将晚,要不明日再走?”老头试着挽留她。
风羲回摇摇头:“不必了,多谢您的照顾,我会在羲回日之前回来。”
老头笑着点点头,目送这个女孩的离开。
女孩离开后,森林深处又出现一头那父,老头牵了回来,将没喝完的浓汤尽数倒进了食槽里。
“干得很好,伙计。”老头拍拍它的背。
这头那父散发着一股长途奔袭的汗味,如果风羲回刚刚看来这边看一下就会发现,这是那头带她杀出重围的牛。
但很快,那父感知到了危险,快速吃尽了食槽里的食物,想带着老头离开。
他却像是接受命运般,拒绝了这头庞然大物。
“去找她,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老头拍了拍牦牛厚实的背,已然放弃了离开,坦然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待女孩的背影消失不见,老头转向丛林深处,那里空无一人。
“她已经走了。”老头说道,仿佛对着某个熟人。
“我以为你会和她一起走,至少会告诉她真相,你知道她在找什么。”密林中传来回应,声音儒雅而温和,全然不像是北境养出来的人。
“她总会知道的,等到那一天,她会将你们,屠戮干净。”老头话音未落,透过密林的缝隙,万箭穿来。
犹豫了很久,第一章还是这么写了,呜呜呜呜呜都是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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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