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冰场慢慢安静下来。学员陆续走光，冰面上留着一道道滑痕，通风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凉意。
冷溪弯腰把冰刀套装好。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会不自觉留意祝寻歆。
她说不清缘由。只是上课的时候，目光常会落在那个女孩身上，会记得她滑行时容易紧张，容易重心不稳。这些细碎的念头攒得多了，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做一点什么，但她完全没有头绪。长久以来她的生活只有训练和教课，并不懂得该怎么去格外对待一个人。
王明洋拎着水杯从旁边经过。和冷溪平时还算熟识。看见场上只剩冷溪一个人，他随口搭话：“还不走？”
冷溪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她顿了一下。
“有件事想问你。”
王明洋停下脚步。
冷溪视线移到空旷的冰面，没有看他，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是微微有一点僵硬。
“想要对一个人好，该怎么做。”
王明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是谁？你遇到喜欢的人了？”
冷溪轻轻皱了下眉。
“帮别人问的。”
王明洋笑了笑，没有继续戳破她。他靠在场边护栏上，慢慢跟她说。
“不用做很夸张的事情。多留意一些小事就好。天凉的时候多留心对方，对方紧张的时候安抚一下。慢慢让她感受到，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冷溪安静地听着。
她脑子里想起上次上课，祝寻歆忘记带手套，两个人的手短暂贴在一起取暖的画面。
王明洋又说了一句：“你平时看着冷淡，如果真的愿意多分出一点心思给某个人，其实应该很容易打动人。”
冷溪垂着眼，手指轻轻捏紧冰包的背带。
过了一小会儿，她低声应了一声。
“嗯。”
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就离开了冰场。
背影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她心里打定主意，下一次上课，可以试着多靠近一点祝寻歆。
一月下旬的晚风浸着彻骨的凉，卷过整片冰场外墙。各个大学已经陆续要放假了，冷溪知道，这可能是过年前祝寻歆最后一次来冰场了。
冬日的暮色总是落得仓促，不过傍晚六点，整片天幕就已经晕开一层温柔的灰蓝，暖黄的廊灯次第亮起，温柔铺满整栋场馆。
一天的课程结束，喧闹褪去，冰场内的人声渐渐消散干净。
冰面残留着细碎光洁的划痕，空气中还萦绕着冬日冰雾微凉的气息。
祝寻歆整理好身上的外套，指尖被场馆外渗进来的冷风冻得微微发僵，她背上书包，顺着人流的方向，脚步轻快地准备走出冰场。
身后，一道她太过熟悉的女声轻轻将她唤住。
“祝寻歆。”
音色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落在喧嚣散尽的空荡场馆里，格外清晰。
祝寻歆脚步一顿，倏地回过身。
冷溪静静立在暖黄的灯光之下，肩头落着淡淡的光影，身侧放着常背的黑色冰包。她指尖捏着一条叠得整齐的围巾，浅浅的樱花粉干净又温柔，柔软的面料在暖灯的映照下，漾开软糯细腻的光泽，一看便是精心挑选、崭新未用的。
不等祝寻歆反应，冷溪缓步走上前来。
她身姿清挺，微微俯身，抬手绕过祝寻歆的颈侧。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孩纤细的脖颈，动作轻柔又细致，耐心地将那条樱花粉围巾一圈一圈，温柔妥帖地围在她颈间。
距离骤然拉近。
清冷干净的气息将祝寻歆轻轻裹住，是独属于冷溪的、安静又安心的味道。
冷溪的动作很慢，分寸恰到好处。她细细整理好围巾的边角，将凛冽晚风尽数隔绝在外，才轻轻收回手，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语气清淡无波：
“最近降温，夜里风凉，别冻着。”
祝寻歆站在原地，一瞬有些怔神。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眉眼清隽的人，颈间萦绕着围巾柔软的触感，浅浅的粉色衬得周身暖意融融。
她的反射弧向来慢。
起初只懵懵地感受着突如其来的温暖，几秒之后，冷溪方才贴近的距离、温柔的动作尽数漫上心头，滚烫的温度瞬间从脖颈蔓延至耳尖，一路烧红了整张脸颊。
脸颊热得发烫，心跳猝不及防地乱了节拍，轻轻砰砰撞着胸腔。
她垂着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着，不敢再抬头看冷溪的眼睛，心底漫开一片密密麻麻的欢喜。
原来清冷寡言的冷教练，也会这样温柔地、亲手给她围一条新围巾。
两人并肩并肩缓步走出冰场大门。
刚踏出大门的瞬间，晚风轻拂，细碎洁白的雪沫悠悠扬扬地从灰蓝的夜空里飘落下来，轻盈无声，像揉碎的月光，漫天漫地温柔洒落。
这座常年温暖、数年难逢落雪的城市，竟在这个傍晚，悄无声息地下起了初雪。
细碎白雪落在肩头、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祝寻歆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满心都是惊喜，方才发烫的脸颊还未褪去红晕，声音里的雀跃藏不住：“下雪了！这个城市居然会下雪，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城市看过雪了！”
“嗯，我来这里两年，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里的雪。”
“你要是喜欢雪，可以去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城市看看，魁北克每年都会下雪，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因为魁北克花滑学习资源很强，可以去看看。”
冷溪悄悄松了一口气，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还好圆回来了。
好在善良的祝寻歆没有听出她的局促，回道：“好呀！我们到时候一起堆个雪人吧！”
“不过，我没有想到你居然在国外生活过诶。”祝寻歆轻声道，“都没看出来呢。”
冷溪慢了半步，视线落在远处朦胧的夜色里，语气清淡平缓，像在讲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我小学之前一直在魁北克生活。”
她声音轻轻的，漫不经心般娓娓道来。
“我家人都定居加拿大了，我哥哥很优秀，家里所有人重心都在他身上。”
“我从小就比较自由，家里人对我不算严格，只是一直很淡漠，不怎么在意我的所有事。”
“偶然在魁北克的冰场看到别人在练花滑，那时候很喜欢，就一直练到现在，但我是在国内参加训练的。”
她微微垂眸，语调没什么起伏。
“家里没人支持我滑冰，也没人阻拦我。从小到大，唯一真正疼我的只有爷爷奶奶，他们一直在国内。”
“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回国训练、留在这里工作生活。”
“魁北克的雪很美，只是一个人看久了也实在是没意思。”
一句话轻轻收尾，平静淡然。
仿佛那些孤身异乡、无人依靠、独自熬过的漫长雪季与训练岁月，都早已被她轻轻放下。
祝寻歆没怎么经过思考，脱口而出：“以后我陪你看，好不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还没等冷溪回答，她侧过头，连忙岔开话题：“嗯话说冷教练啊，你今天后面没有课了吗？”
冷溪抬眸，望着漫天落雪，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语气平静无波，轻声应道：“没有了。”
但其实，她今晚还排着两节晚间私教课。
只是，想送送她，想和她多呆一会。
“还有，”
“好。”
“以后你陪我看雪吧。”
雪片轻轻落在两个人的肩头。祝寻歆呆呆地望着冷溪，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胸腔里面满满的，是快要溢出来的悸动。
冷溪垂眸看向身侧围着粉色围巾的女孩，眼底安静柔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慢了脚步，陪着她站在落雪里。
晚风微凉，雪色很轻。
一场难得一遇的晚雪。
在一月末的傍晚，悄悄落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