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意是缓缓浸进来的。
刚步入大学的日子，不像高中那样紧绷逼人，却自有一番细碎的疲惫。崭新的校园、陌生的人群、全新的作息、需要慢慢磨合的宿舍生活，一切都是温柔的、新鲜的，却也悄悄消耗着祝寻歆本就偏弱的精力。
她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温温软软的性子，安静、慢热，不爱争抢，也不爱喧闹。被家里妥帖照顾着长大，生活平顺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唯独身体，是她多年来难以改善的软肋。气血偏虚，容易乏力，稍微忙碌一些就会气短心悸，换季更是精神恹恹。医生一直建议她不要剧烈运动，不必勉强自己追赶旁人的节奏，最好找一项舒展、平缓、可以养气安神的运动，慢慢调理体态与心境。
进入大学之后，偶尔晚睡、频繁走路和骑车、繁杂的新生琐事，常常让她一整天都轻飘飘的，提不起力气。思虑安静的人，身子也像是跟着轻了几分，总是软软的，撑不住太满的生活节奏。
思虑许久，祝寻歆最终痛定思痛和室友一起去附近冰场尝试滑冰。
她选择滑冰仅仅是觉得冰场安静、干净、清冷，冰上的动作舒展优雅，不急不躁，很适合她这样需要慢慢调整状态的人，慢慢磨合，慢慢放松。
那是一个阳光很软的秋日下午。
天气不热，风也轻轻的，梧桐叶被吹得簌簌响，整条街道都浸在温柔的浅金色光里。两个人慢悠悠从校门走出来，一路闲谈，语气轻松，像所有普通又安稳的大学生一样，带着一点对新鲜体验的浅浅期待。
高端室内冰场远离闹市嘈杂，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一股清冽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连日积攒的沉闷与疲惫。场馆明亮干净，色调清冷柔和，地面光洁，远处的冰面像一块巨大通透的白玉，静静铺展在视野尽头。人不算多，没有小孩子吵闹的尖叫，只有轻轻的冰刀摩擦声，低低萦绕在空气里，安静得让人安心。
办好登记、领好装备，祝寻歆坐在休息区慢慢穿戴护具。
她是彻底的零基础，手脚偏软，平衡感普通，穿上厚重的冰鞋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笨拙了不少。脚踝被牢牢固定住，脚下是冰凉坚硬的刀锋，踩在防滑垫上都觉得不稳，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怯意。室友在一旁笑着安慰她慢慢来，初学都这样，不用紧张。
祝寻歆轻轻点头，眉眼温顺，只是心底还是悄悄捏着一丝谨慎。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冰场。
刚踩上冰面的一瞬间，打滑的触感瞬间传来，和地面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冰面光滑、微凉，脚下轻飘飘的，完全抓不住重心。祝寻歆下意识绷紧身体，双手紧紧攥着围挡边缘，不敢松开半分，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边的室友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扶着围栏，一点点小步挪动，动作生疏又笨拙，小心翼翼试探着冰面的滑度。
冰场很空，大部分人都在慢慢练习基础滑行，节奏舒缓。远处有几个技术熟练的训练者，速度从容，动作利落，遥遥看着就和新手区的笨拙截然不同。
祝寻歆慢慢适应了片刻，心里稍稍放松了一点。
她试着轻轻松开围栏，想往前小小的滑一步，体会一下真正滑行的感觉。
可就是这轻轻一瞬的松懈，重心骤然偏移。
冰面太滑，她脚下一轻，脚踝不稳，整个人猛地往侧面倾斜过去。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
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直直朝着冰面摔下去，速度快得她根本反应不过来。大脑空白一瞬，指尖空空的，抓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摔倒的疼痛感已经提前落在预感里。
她甚至下意识闭了闭眼。
预想之中冰凉坚硬的冰面没有贴上后背，落空的失重感也骤然被稳稳接住。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却极稳地扣住了她的上臂。
力道不重，一点都不粗鲁，没有突兀的冒犯感，却格外坚定，精准托住了她即将倾倒的全部重心。那力道冷静、克制、极其稳，像是早已习惯无数次在冰面上稳住失衡的身体。
摇摇欲坠的身体瞬间被扶稳。
祝寻歆猛地睁开眼。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视线里的，是一个极清瘦挺拔的背影侧颜。
女孩很高，身形利落，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黑色训练服，长发没有扎起，乌黑柔顺的长发披落肩头，垂在背后，随着刚刚伸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长发格外显眼，安静又独特。
光线落在她侧脸，轮廓冷白锋利，眉眼极淡，睫毛很密，垂着眼的样子没有任何情绪。
她是刚刚在不远处独自滑行的人。
祝寻歆刚刚站稳、心跳还微微乱着，下意识轻声开口：“谢谢你……差点摔倒了。”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初受惊的微喘，温顺又真诚。
可对方只是淡淡收回手。
那只扶住她的手骨节干净、偏凉、带着常年握冰刀、撑重心的薄茧，动作利落收回，没有停留，，也没有接话。
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神情礼貌，却疏离至极。
脸上没有多余温度，眉眼清冷平静，像是刚刚只是顺手做了一件一件微不足道、无需挂齿的小事。
礼貌、克制、距离感十足。
不等祝寻歆再说一句话，女孩已经轻轻转身，脚步平稳地滑开。
身姿依旧挺拔孤冷，长发随着滑行的动作轻轻向后拂动，背影清瘦。她很快滑回属于自己的那片空旷冰场中央，重新进入自己的节奏，仿佛刚刚伸手扶人的短暂交集，从未发生过。
全程没有多余一句话。
祝寻歆站在原地，稳稳站定，心脏还轻轻跳着。
风从场馆通风口浅浅吹过，带着冰面的凉意。她怔怔望着那个远去的黑色背影，看着她独自一人在偌大冰场滑行、转体、舒展手臂，动作干净漂亮，每一寸姿态都是经年累月训练沉淀下来的笃定与从容。
她像是生来就属于这片冰。
室友在旁边慢慢挪过来，小声感慨：“刚刚那个女生也太酷了吧……又好看又厉害。”
是啊，很酷。
祝寻歆在心底轻轻应和。
让人只是无意间撞见一次，就很难忘记。
冰场光线柔和，冰雾浅浅氤氲，整片世界安静又缓慢。
祝寻歆重新扶着围栏，慢慢试着抬脚滑行，心态却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刚刚的慌张和胆怯慢慢褪去，心底多了一点轻轻的、安静的悸动。
祝寻歆依旧和室友在围挡附近慢慢摸索、慢慢适应，笨拙又认真地练习基础滑行，带着她对新事物独有的懵懂与柔软。
而冰场中央的那个长发女孩，依旧独自滑行，起落安静，身姿凛冽，不染周遭半点热闹与琐碎。
这是祝寻歆第一次正式来冰场。
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冷溪。
只是一瞬相扶，却实实在在在祝寻歆的心上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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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