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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辞职

“小常啊,今天叫你来就是来聊聊天认识认识,工作了有好几年了吧?来咱们公司也快三年了?”

常遇春坐在椅子上,对着面前笑眯眯的中年人,拘谨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你来的比我还早,我看了看之前的数据,成绩也不错……”

中年人拖腔作势的声音逐渐淡去,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常遇春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想起最后他站了起来,带着烟味的手器重地拍拍肩膀,“好好干,公司还等着你带着你的组员明年取得更好的成绩。”

这是某个周一的上午,刚到工位的常遇春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电话叫进了副总的办公室,云里雾里听他打着官腔说了一堆话,有些烦躁又有些隐约的窃喜。

他知道新年后他手上的这个项目会进入到一个尤为重要的阶段,副总的话是代表着公司的意思吗?

……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常遇春眯着酸涩胀痛的眼睛,点开企微。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器重的话还如此鲜艳,仿佛就在前一刻发生,他不由自主地满怀期待——

刺白的光打到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神情。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那些往日里让人厌烦的@所有人全都消失殆尽,最新消息还在放假那天。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脑海里的画面仿佛出土的旧文物,暴露在现实里后就迅速的氧化黯淡,常遇春躺在黑暗中,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心脏跳得很不舒服,手机的光暗下,狭小的室内最后一束光也消失不见,黑暗又笼罩了这个房间。

一时重一时轻,心跳凌乱不堪,他的手脚也有些麻痹,黑暗中他的喘息清晰可闻,似乎是垂死挣扎,常遇春脑子里又开始闪回另一段最新的记忆。

“咱们这个会呢主要是王主管因个人原因要离开咱们这个项目,共事这么久了大家也都知道他认真负责,现在就请王主管来分享一下自己的先进经验……”

常遇春不感兴趣地抬头扫过一眼,注意到了坐在前排的人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忧虑突然像蛇一样,猛地缠住了他,常遇春后背乍起了一片汗毛。

他的心脏猛跳两下,常遇春定了定神,不知道只是来一个新领导,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男人短促的声音逐渐远去,常遇春听到后面两个同事小声抱怨:“就是要让新领导出来遛遛,就这放假前还专门要开个会,什么事不能直接发企微说吗?”

“你是不知道,不这样的话怎么让下面的人见识到新领导的威风?人家刚来,肯定要挑自己班底的啊。”后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常遇春神思不属,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他按亮手机又关掉,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领导被换掉,常遇春心脏忧虑又焦躁,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他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就下班了,台上的人还在吹嘘着他的丰功伟绩,先进经验。

常遇春面无表情地听着,尽力压制着烦躁。

最后老板终于上台了,笑着又说了一堆废话,最后终于在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后说起了正事,“现在在这里的同事呢,都是咱们最优秀的同事。至于接下来项目的名单嘛……”他拉长语调,眼睛在底下人脸上梭巡一圈,才满意续道——

常遇春自从他拉长语调开始,心跳就一阵快似一阵,砸着他的肋骨,让他胸腔闷痛。他身上越来越热,温度越来越高,后背不自然地战栗着,整个人的情绪像灌满水的气球,已经膨胀到极致。

“下个项目嘛,人选基本就是咱们这些人,基本上应该就不会有太大变动的啦。大家回去好好过节,祝大家假期愉快!”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那颗水球也“啪”地一声砸落在水泥地上,浇湿了茫然的常遇春。

三三两两的人走出会议室,临近元旦,这会天已经黑透,常遇春孤身一人走在窗边,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吹得他狠狠哆嗦了一下,脸色青白,嘴唇没有了一丝血色,心里也好似被寒风吹透,冻得他浑身打颤。

乌云堆在一起,沉沉地压低天际,窗外的风更大了,还挂在枝头的一些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有闷闷的雷声响起,空气中也开始弥漫泥土的腥气。

“又要下雨了!”

“这个点地铁肯定人超多!”

“正事没讲几句,废话说了一箩筐。”

“说了那么久关键的消息是一点都没透露,说了跟没说一样。”

“怎么没用,让你下班了还不能能走就是他开会最大的用处。”

“别说了别说了,赶紧走,这雨说不定一会就下下来了。”

……

常遇春一翻身,声音画面全都消失了,眼前还是这片朦胧的黑,窗帘没拉严,外面好像隐隐约约有了一点亮光。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压着杂乱的心跳,控制自己不再去想,清空大脑强制自己睡了过去。

——

隆隆的冲水声。

“呲---”

椅子大力拖过地板的声音。

“叫你不要玩平板了不要玩平板了!!!过来吃早餐听到没有?!”

女人不耐的尖锐嗓音。

“从早上一起来就抱着个平板,作业呢,你作业写了没有??”

常遇春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突突地跳得飞快,脑子里像有根筋一样一直拧转着,眼睛又干又涩,残留着困意和惊恐。

心脏跳得常遇春压着胸口,它牵扯着百脏肺腑,想从他的腹腔里挣脱出去。

窗帘的遮光效果不太好,外面已经大亮了,常遇春蜷紧身子,把膝盖压在胸口,把自己埋在黑暗的被子里,平复着汹涌的心跳。

楼上的争吵还在不断传来,周围好像也被惊醒了,大力的开关门,水流哗哗声,抽油烟机轰隆作响,楼道里咚咚的脚步声……

常遇春又困又累,尖锐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脑子里的那根筋翻搅着拧紧,喉咙里在不断地泛酸水,他捂住嘴,头痛欲裂,胃也翻腾着,一阵一阵的痉挛。

他明明把自己牢牢地裹在被子里,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出冷汗,晕眩让他眼前发黑,整个房间在喧闹的筒子楼里像死了一样的安静。

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外面的吵闹也略微平息,常遇春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想喝口水压一压不舒服的胃。

水杯却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昨晚倒的水早已冰凉,杯子倒下时好巧不巧杯口朝床,于是床上也迅速地浸湿一片,杯子咕噜噜地滚远。

常遇春愣着,冰凉的湿意迅速浸染到了他的身下,呕吐的感觉再也忍不住,他扑到床边,忍着突然起身带来的头晕目眩,呕得撕心裂肺。

但是太久没吃东西他只吐出了一些酸水,他的五脏扭缠在一起,似乎在拼命抗议。

常遇春大口大口喘息着,倒在一旁,丝毫不在意身下冰凉的床褥。

他的脑袋卡住了一个块状物,常遇春精疲力尽伸手一捞。

空白。

还是空白。

那些头像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原来的位置,没有小红点,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机,思维混沌,好像暂时松了一口气,可靴子真正掉下的那一刻来临前他永远都只是自欺欺人的逃避着。

用力眨了下干涩的眼睛,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点进同事的头像,看所属部门是否发生了变化,一连看了几个都是正常的,没有变动。

常遇春就那么握着手机躺在被水打湿的床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常遇春头晕减轻了很多,但心里还是忧虑的。

他随手刷着视频,热热闹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看不了一会思维又跑偏了,现在人选公布了吗?结果出来了没有?

他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在手机屏幕上就越是百爪挠心。

看一看也没什么的,有需求了就是要即时满足需求才不会乱想,万一结果已经出来了呢。

这两种思绪不断地在他脑子里打架,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点开看。

说不上什么感觉,干净空白也在意料之内。

常遇春都有些痛恨了,工作的时候恨不得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所有人,现在正是要宣布结果的时候就遮遮掩掩。

懒得动弹,常遇春就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过的那束光,烟味又传进了他的鼻子里,“你们小组就靠你带领了。”

“人员基本上不会太大的变动。”

每个人的脸色在常遇春记忆里都清晰可见,他绞尽脑汁地揣摩着他们那些打着官腔的话,一时坚定喜悦,一时恐慌难安。

常遇春感到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几乎是在猛烈撞击着胸膛。他剧烈地颤了一下,似乎终于从梦魇中挣脱苏醒。

另一重恐慌却抓住了他,怎么这么安静?这栋老旧的筒子楼似乎永远都静不下来,永远都吵吵闹闹,但是现在怎么会如此的安静?

常遇春浑身发冷,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脸上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不顾那起身的晕眩,扑到窗边“刷拉”一下扯开窗帘。

一月份有些清寒的日光倾泻而下,满室大亮。人声仿佛也打破一层屏障,倾泻进来。

常遇春怔怔地看着窗外。

楼上那一家的妈妈扯着她的小孩,“叫你快点吃饭,快点写作业,搞到现在这个点才出门。”

她没好气地给小孩拍了拍衣服,又蹲下来给他把拉链拉好。“你爸也真是的,大放假的还要去趟公司现在才回来。”

小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抱着她的脖子兴奋地喊:“游乐园!游乐园!”

“整天净想着玩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拉着孩子上了街边一辆打着双闪的车,“你爸来了,走吧。”

“你等我一下哦,我马上就出来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钥匙碰撞的声音响起。

“噔噔噔”的声音混着活泼的女声。“咱们待会先去看电影,然后去吃那家火锅吧,就是最近老是刷到的那家,今天晚上市中心好像还有烟花表演呢……”

声音逐渐远去。

楼下三三两两,都有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他们热热闹闹,他们快快乐乐。

有些寒冷的风透过窗缝吹到了常遇春的皮肤上,他打了个颤。

一扇薄薄的窗户像分界线,里面的青年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他穿着单薄的睡衣,慢吞吞地挪回床上,把自己用被子缠好。

白天怎么这么漫长,为什么人都是在白天活动,只要醒了就要不停地、被迫的接收信息,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它们横冲直撞,撞翻路上遇到的所有障碍。

常遇春把自己缩在被子卷里,视野昏暗了下来。

我喜欢晚上,他想。

晚上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休息时间,这个时间段理所当然的会安静下来,没有活动,所有人都在睡觉,不会有人打扰,这个时间是安静的,安全的,让人放松的。

晚上快点来吧,他祈求道。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他顺利进入了收尾的项目组,项目顺利完成了。客户和领导都在赞赏肯定他的工作能力,一个个向他竖起的大拇指,客户和他握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常咱们下次再合作。

他凭借这次完整的项目经验进了更好的公司,五险一金顶格交,餐补住房交通补贴每月按时打在卡上,每周双休,加班三倍工资,每年十五天年假,随工龄每年新增五天,16薪??年终奖??绩效。

他站在阳光下,心里是蓬勃的热血,对未来充满希望,他觉得他的人生进入了春天。

眼中犹带笑意,常遇春难得一身轻松地醒来,满屋暗沉也不觉得彷徨,他手一伸,啪嗒一声打开了灯。

冰冷的白光照下,狭小的一居室映入眼帘,屋子有些乱糟糟的,他加班了好几个月,没心思整理。

窗户没关,室内有些冷,睡得暖热的手臂伸出来顿时被冻得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常遇春慢慢收回手臂,侧脸在毛茸茸的枕头上蹭了蹭,笑意逐渐消失,他回到了现实。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了这个点了任命结果出来了吗?

在反应过来之前,常遇春已经打开了企微。

冷嗤了一声,常遇春也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些什么,他的微信也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联系他。

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部传来了熟悉的绞痛感,很难受。

随便点了个外卖,随后强迫自己看视频,投入进去什么都不想。

粥送得很快,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他把平板架在桌上,专心致志一边看蜡笔小新一边喝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没怎么在意,直到楼上“碰”一声大力关上了门。

常遇春有些不耐烦地蹙起了眉,虽然周围都很吵,但是楼上这一家每天的动静格外大。

辅导作业崩溃的妈,读小学唯爱平板的儿子,还有一个像死人只会吃饭睡觉的爸。

每天女人尖锐的嗓音和小孩尖细的哭叫不定时不定点响起,但是奇怪的是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受不了,其他邻居默认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他小朋友都拿了奖状,要么就上台表演了,怎么就你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平时上学不认真只想着玩?”

女人尖利的质问声响起,完全淹没了细小怯懦的解释声。

“你就非要和那些最差的比吗?你就不能多读会书?多写点题?为什么选别人不选你?还不就是因为你不够优秀?!”

刚吃下去的东西变成了铁块,哽在胸口,又冷又沉,堵得常遇春有些喘不上气。

他的抵抗催眠像层纱一样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开,留下他**裸地被人打量评价。

“给多少钱做多少事!就这么点钱想让人给他卖命他怎么不去做做梦啊,梦里什么都有!”

隔壁的女生回来了,正在打电话大声抱怨。

“催催催,就只会挺着个肚子在那里催,过元旦还要催着人加班,他不是人了不用过节,我要过啊,这狗屎工作,迟早跑路!”

关门声隐没了最后一句撒娇,“姐妹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暴富啊我不想努力了……”

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