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离开便利店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风铃安静了。玻璃门合上,里面的冷柜灯还亮着,白得像一小段没睡醒的清晨。她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拎着那瓶酸奶,塑料袋贴着指节,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风已经不在了。
街道很窄,两边的店铺还没完全开门。卖早餐的阿姨把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白汽从竹制的缝里冒出来,带着一点面粉和甜豆浆的味道。有人骑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车轮碾过昨夜没干透的水洼,声音很轻,像纸被揉了一下。
竹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还停着柏回的那个篮球表情。
一个圆圆的、橘色的小球,旁边没有别的话。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很像柏投篮时砸在篮板上的那一下——不准,笨拙,但是真的来了。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原本该回去。上课,吃午饭,下午三点去球场。事情本该这样,一件接一件,像课表上排好的格子。可是风刚刚从便利店走出去,像一支被人从纸上擦掉的铅笔线,明明已经不在了,纸面却还留着灰。
竹站在路边,听见远处有车鸣笛。
三个月前,风说过要带她去看海。
那是在美院后门的小吃街。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油烟和湿热,风买了一杯冰的草莓牛奶,咬着吸管说:“等我毕业,我们去看海吧。”
竹问:“去哪片海?”
风想了想,说:“都可以。只要是海。”
“为什么是海?”
“因为风停不下来。”风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被汗粘住的额发拨开,“可是海可以接住。”
竹那时候没有听懂。她只觉得风说话总是这样,像随手把颜色泼在纸上,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明白。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不是为了让人懂,是为了让说话的人自己相信。
现在风还是走得很快。
像不需要任何东西接住。
——
下午三点,竹去了球场。
柏已经在了。
她站在罚球线旁边,怀里抱着球,低头看手机。球场边的树影落在她脚边,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袖口有点长,盖住半只手。那只护腕没戴,手腕空着,看上去比昨天还细。
竹走过去的时候,柏抬头。
“你来了。”
“嗯。”
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早上有没有碰见谁,也没有问她眼睛为什么还有点肿。她只是把篮球递过去,说:“今天先从近一点的开始?”
竹接过球,拍了两下。
砰。砰。
声音落在塑胶地上,比心跳清楚。
她投了第一个球,没进。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柏跑过去捡。柏跑得不快,捡球的样子有点笨,弯腰的时候外套下摆被风掀起一角。竹看着她把球抱回来,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其实没有那么想哭。
不是不难过。
只是难过像退到远处去了。还在,湿的,冷的,但没有把她整个人泡进去。
她们打了一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竹打,柏陪着跑。柏投了十几个球,进了两个。第二个球进的时候,柏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竹,眼睛亮了一瞬。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刚才姿势是不是很标准?”
竹想了想:“比昨天标准。”
“那就是标准。”柏很认真地说。
竹低头拍球,嘴角动了一下。
柏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风又起来了。
不是便利店门口那种带着松节油余味的风,是球场边树叶被揉开的风。竹出了一身汗,卫衣后背贴在身上,凉意从脊背往上爬。柏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一下。”
竹接过来:“你怎么什么都有。”
“不是所有。”柏说,“有些也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竹抬头看她。柏已经低下头收球,像刚才什么也没说。她把篮球放进网兜里,拉绳打结,打了两次都没打紧。
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绳子拉住。
柏的手停了一下。
“谢谢。”
“嗯。”
她们并排往校门口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潮湿的地上。经过那片小树林时,竹下意识慢了一点。昨天下过雨,泥土味还在,落叶堆在墙角,像没人记得清理的旧信。
柏也慢下来。
“冷吗?”她问。
竹摇头。
柏看着她,像是不太信,但这次没有拆穿,只说:“那去我那儿喝点热的吧。”
竹脚步停住。
柏补了一句:“不远。学校后门出去,走十分钟。”
“你不住宿舍?”
“有时候住。”柏说,“有时候不想。”
她没有解释不想是为什么。
竹看着前面那条被路灯照得发黄的小路。她知道自己可以拒绝。柏的语气里也留了空,像每一次那样——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她手里还拿着柏的毛巾,毛巾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好。”竹说。
柏点点头,像并不意外,又像松了一口气。
——
柏的小公寓在学校后门外一条旧巷子里。
说是公寓,其实更像一间被隔出来的小屋。楼下有修鞋摊、打印店和一家卖砂锅粥的小店。楼梯很窄,墙面刷过白,但时间久了,边角起了皮。二楼拐角处有一盏声控灯,柏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她又跺了一下,灯才慢吞吞地亮起来,昏黄的一小圈,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
柏从包里找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竹叶挂件。竹看见了,但没说。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先透出一股姜的味道。
“我早上切好的。”柏换鞋,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本来想下午带去球场,后来觉得保温杯会把味道闷得很怪。”
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先脱鞋还是先把毛巾还给她。
柏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拖鞋,放到她脚边:“新的。”
竹低头看了看。拖鞋的吊牌已经剪掉了,但鞋底很干净。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柏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只是买了。”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窄窄的客厅,靠窗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本书,一只玻璃杯压着便签纸,旁边有半卷透明胶。厨房只有一小条,锅和碗都收得整齐,但不是样板间那种整齐——水槽边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冰箱上贴着便利店会员卡和一张课程表,墙角还有一个纸箱,里面乱七八糟塞着旧杂志。
灯是暖黄色的。
不是很亮。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又不会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无处可躲。
竹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沙发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坐,靠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她坐下时,视线不小心扫到书桌旁的相框。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也只看见了那一瞬间。
竹很快把目光移开,像只是经过一扇没打算进去的门。她没有问。她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多停半秒。
柏在厨房里开火,锅底轻轻响了一声。
“糖放多少?”柏问。
竹回过神:“都可以。”
“都可以是最难做的口味。”
“那少一点。”
“好。”
厨房传来勺子碰到锅沿的声音。姜片、牛奶、红糖,三种味道慢慢混起来,屋子里变得暖了一点。竹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里。她看窗户。窗外是巷子里杂乱的电线,几根横过去,像被谁随手画出的线。远处有人在楼下喊外卖单号,声音被玻璃挡了一层。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不是竹的。
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接。
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料理台上。动作不重,却有一点太快。锅里的奶快要冒起来,柏伸手把火调小。她低着头,说:“快好了。”
竹看着她的侧脸。
柏的睫毛垂着,眼底有一小片阴影。她不是一直温柔的人。或者说,温柔也不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柏会等,会买拖鞋,会切姜片,会在你不说话的时候不追问。可她也会在手机震动时,把某个名字扣在桌面上。
竹没有问。
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先问,谁就先把门推开。而门后面可能不是光,可能只是另一个没有收拾好的房间。
柏端着两杯姜奶茶出来。
杯子是不同的。一只白色,一只透明玻璃。白色那只给了竹,玻璃那只留给自己。
“小心烫。”
竹接过来,掌心立刻被热意包住。
姜味比便利店那杯更重一点,牛奶味也更浓。她低头吹了吹,热气扑到鼻尖,眼睛有些酸。不是想哭,只是热。
她喝了一口。
甜得很轻,辣意慢慢从舌根往喉咙里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遇见柏的那个晚上。便利店灯亮得过分,柏蹲在货架前挑灯泡,她站在后面,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回到宿舍以后,她把风送的那本书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那时她以为那只是收起来。
可是东西被收起来,不代表它不在。
有些书躺在抽屉里,也会有重量。
“太辣了?”柏问。
竹摇头:“刚好。”
柏看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骗人。
竹补了一句:“真的。”
柏笑了笑。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电视没有开,屋里只有窗外巷子的声音,和杯子放到桌面上那一点轻响。
“你今天打得比昨天轻。”柏忽然说。
“有吗?”
“有。”柏说,“昨天像要把球打穿。今天只是想让它弹起来。”
竹低头看杯子里的奶茶。
“可能累了。”
“嗯。”柏没有拆她,“累了也可以。”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件衣服被搭在肩上,不会让人立刻暖起来,但也不冷。
竹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说:“我早上……”
她说到这里停住。
柏没有接,也没有抬头追问。她只是把桌上的便签纸往旁边挪了挪,给竹的杯子腾出位置。
竹看着那个动作,忽然又说不下去了。
早上看见风。风看见她但没有停。松节油。口香糖。风以前买草莓牛奶。以后陪我看牙医。她们没有以后了。
这些话如果说出来,会变成很多句。可竹今天没有力气把它们一一摆出来。
“没事。”她最后说。
柏点点头:“那就先没事。”
——
外面天完全黑了。
柏起身去厨房洗杯子。竹也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你是客人。”
“我不太会当客人。”
柏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那先练习。”
竹没有再抢。她弯腰去拿自己的背包,拉链大概是刚才放下时蹭开了一点。包侧露出一截书脊,深色封面,边角被磨得微微发白。书里夹着的便签一角露出来,像一片很窄的旧叶子。
柏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视线落过去。
她的脚步停了半拍。
真的只有半拍。
杯子里的水珠从杯壁滑下来,滴在她手指上。她像被那一点凉意叫醒,很快移开目光,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的包。”她说,声音和平时差不多,“拉链开了。”
竹低头,把书往里推了一点,拉上拉链。
“嗯。谢谢。”
柏拿起抹布擦桌子。她擦得很慢,明明桌面上没有多少水。那块抹布在木纹上来回,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灯暗了一点。
也许只是天黑得更彻底了。
她没有问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就像她没有问相框,没有问电话,没有问柏那句“有些也没有”。
她发现自己在柏这里,也开始学会不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是因为有些东西问得太早,就像在还没煮开的水里放茶叶,味道会涩。
——
八点多,竹说该回宿舍了。
柏没有留她,只说:“我送你到楼下。”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迟钝的声控灯。柏关门,钥匙转了一圈,金属声在楼道里轻轻响。两个人往下走,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二楼拐角时,灯灭了一次,周围忽然黑下来。
竹停住。
下一秒,柏跺了跺脚。
灯亮了。
“它反应慢。”柏说。
竹说:“嗯。”
她们走到楼下。巷子里的砂锅粥店还开着,热气从门口飘出来,有人坐在塑料凳上低头吃夜宵。远处学校后门的灯亮着,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很远,像隔着一条河。
柏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钥匙,又松开。
竹看见她这个动作。
“明天还打球吗?”竹问。
柏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姜味,或者只是竹的错觉。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一盏路灯和一块褪色的招牌。
过了一会儿,柏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竹看着她。
柏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去买灯泡,去球场,去便利店。但她的手还放在口袋里,指节隔着布料微微绷着。
竹没有问去哪。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说:“回去路上慢点。”
竹转身往学校后门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柏还站在巷口,米白色外套被路灯照得很浅,像一小块没有完全落下来的月光。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竹走回人群里。
竹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包里的那本书贴着她的侧腰,很安静。
像一件还不知道自己会被谁认出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