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停的,地上还湿,路灯一打过去,水洼里全是橘色的光。竹背了夹克出门,路过宿舍楼下那盏坏了的灯——前两天柏买的那只,已经换上去了,不知道是谁换的——她看了一眼,没多想,朝球场走。
她其实犹豫了三天。
三天里柏没催。柏每天发一两句话,问她"今天有课吗"、"中午吃了什么"、"那家小店今天换豆浆机了你知道吗",没有一句提到球场。竹读懂了。柏在等。柏是那种留白型的人,留白是她的语言。
走到球场那条小路口,竹停了一下。
球场旁有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只是几棵不知名的杂木,挤在水泥围墙跟操场跑道之间,雨后地上一层落叶,踩上去像踩在湿的纸上。竹小时候住的小区门口也有这么一小片,她妈妈管它叫"那块没人管的地方",言下之意是脏,是不要去。可是竹小时候每次心里不舒服都会绕进去蹲一会儿。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想清楚。
她现在又站在了这片"没人管的地方"前面。
——
她看见柏在投篮。
弧线很难看。球出手的样子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砸在篮板上发出闷响,弹开,滚到边线。柏跟着球追,追到边线,又抱着球跑回来,重新站到罚球线,再投。
砰。又砸到篮板。
竹在树荫底下站了大概一分钟。看了三球,三球都没进。柏不会打球。这一眼竹就看出来了。
她走过去。
柏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也没意外,只是把球抱在腰上,对她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今天还不来。"
"为什么?"
柏想了想,"今天有点冷。"
竹没接话。其实今天比前两天暖和。她知道柏说的不是天气。
柏把球递过来,"你打。我看。"
"你不打了?"
"我打不进。"柏说得很坦然,"我打了一个下午,进了两个。还有一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进的。"
竹笑了一下,接过球。
"你不会打球还来这里。"
"你说过你以后会来。"柏说,"我不能让你来了发现没人。"
——
竹运了几下球。三天没碰,手感是温的。她侧身、压腕、跳投,球进了。
"漂亮。"柏在边上说。
"很基础的动作。"
"我做不出来。"
"你以前没打过?"
"小时候打过一点。"柏停了一下,"后来不打了。"
"为什么?"
柏没立刻回答。她蹲下来把球擦了擦。竹注意到她的手腕戴了一只黑色护腕,洗得有点旧,边缘起毛。
"陪人打的。"柏说,"那个人不打了,我就没动力了。"
"哦。"
竹没追问。她知道有些"那个人"不能问。她自己身上也有一个"那个人",也不希望别人随便问。
她拍了几下球,把话题挪开,"你戴护腕做什么。"
"防扭伤。"
"你这球速能扭到什么。"
"……可以扭到的。"柏抬起头看她,眼睛弯了一下,"上礼拜我自己绊了自己。"
竹这次是真的笑了。
——
她们打了大概半小时。竹半带教半带玩,让柏站在罚球线,纠正她出手的角度。柏的手腕没力,球出去总是软。竹从背后伸手扶着她的肘,"这里要稳。"
柏的肘比她想象中细。
"稳。"竹说。"我尽量。"柏说。
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柏出手,球擦着篮筐内沿弹了两下,进了。柏愣住,转过头看竹,"进了?""进了。""我的天。""别叫,再来一个。"
柏认真地又投了五个,一个没进。她一点也不沮丧。她把球抱回来对竹说:"我刚才那个进的算运气吗?""算。""……"柏假装受伤。
竹笑出声。她已经很久没在球场上笑出声了。她甚至有一瞬间忘了她是为什么开始来打球的——是为了运掉那种从锁骨蔓延到指尖的、说不出名字的钝痛。今天那种痛还有,但被柏撞偏了一些。
——
中场休息。柏的手机响。
是来电。柏看了一眼屏幕,几乎没有犹豫,按了静音。手机还在长凳上震,她也不接。震到第七下,断了。
"家里?"竹问。
"嗯。"
"不接?"
"待会儿。"柏说。
竹没再问。柏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一下。她放下水的时候,多说了一句:"我表姐下个月订婚。这是这周第三个电话。"
"哦。"
"问我带不带人回去。"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我说没人带。她说那就快了。"
竹看着她。
柏没继续说。
竹想起昨晚回宿舍的时候,桌角压着一张便签。是上礼拜回家,妈妈塞进她包里的。她没拆,她以为是一张钱。她回来的时候才想起,把它从包里拿出来压在桌角,也没拆,就一直放着。
她昨晚才把它打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字迹很潦草的"星期天回来"。第二行是"陈老师家小儿子回来了"。
然后是宿舍的座机响。是真的座机,挂在公共走廊上的那种。她没去接。响了八下,断了。
她和柏,在这件事上是一种人。
——
柏拎起空瓶,"我去扔一下。"
竹坐着没动。等柏走出去十几米,她伸手——柏的护腕脱下来放在凳上——想拿过来擦汗。
她把护腕拿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护腕的内侧,靠近手腕骨那一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不是"柏"。
是另一个名字。
竹看了两秒,没看清第二个字,因为汗渗过去把笔迹晕开了一点。但第一个字她看清了——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姓。
她把护腕翻回正面,规规矩矩放回原处。她没用它擦汗。
——
柏回来的时候脸还红着。"卖水的阿姨说我刚才打球的姿势像在跟谁吵架。"
"……你确实像。"
"你也这么说。"柏在她身边坐下。
竹犹豫了一下。她想问那个名字。她想问那个名字是谁,写在那里多久了,为什么洗了这么多次也没洗掉。她没问。她对自己说:今天不是问那种问题的时候。她不想用一个名字把它弄碎。
她转头看柏。柏正低着头,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上一行未接来电,柏没点开。
竹忽然意识到,柏从来没有先打开过自己。柏总是问她"你冷不冷"、"你累不累"、"你以后还会不会来",但柏自己冷不冷、累不累、以前在哪里、为什么不打球了、那个未接来电是谁——这些事,竹一件都不知道。
风不一样。风是那种连小学篮球队选拔被刷下来都会反复讲三遍的人。风把自己的所有都摊开给你看,很热闹,但热闹之外什么也没有。
柏是反过来的。柏什么都不说,但坐在她身边的时候,竹能感觉到她身上有很多很多没说出来的东西,像一只关好的抽屉,安安静静的,但里面有重量。
——
天色暗下来。
柏伸了个懒腰,"回去?""嗯。""你饿了吧。""还行。""骗人。"柏说,已经站起来了,"上礼拜我看你食堂只打了一份青菜。""你怎么连这个都看见了。""我刚好排你后面。"
竹没再说什么。她把球塞回包里,把夹克搭在臂弯。柏走在前面,伸手把那只护腕拿起来,自然地戴回手腕,遮住了那两个字。
竹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
——
柏没走大路。她走那条小路。
那条小路要穿过球场旁的小树林,再绕过一段没修的水泥路,比正路远三五分钟。竹跟在她身后。湿叶子贴在鞋底,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嗒"的声音。柏走得很慢。
走到树林中间,柏停了下来。
竹也停。她以为柏要说什么。
柏没说话。柏只是把脸抬起来看了一眼头顶。是那种秋末才有的天,蓝得很淡,叶子还没全黄,掉一半留一半,缝里漏下几根细细的光。柏看了几秒,回头对竹说:"这里干净。"
"……什么干净?"
"没人管。"柏笑了一下,"也没人看。"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
"在电话里说不出口的话,可以在这里说。"
竹没接。她知道柏不是在说她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那块"没人管的地方"。
她有一瞬间想伸手去拉柏的袖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真的伸。她只是把手插在了夹克口袋里,攥紧了一下。
柏没看见这个动作。或者看见了,没说。
"走吧。"柏说。"嗯。"
——
走出树林的时候已经快天黑。
经过昨晚那家小店,柏没进去,竹也没提。两个人就这么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柏忽然说:"明天还来吗。"
"来。"
"我也来。"
"你都打不进。"
"我陪你。"
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走起来。她没回头看柏,只是说:"好。"
柏在她身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被风带过去,像没发生过。
——
宿舍楼下。竹站住,回头:"柏。""嗯?""那只护腕——"
她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柏抬眼看她,等她说下去。竹看了她一秒,摇摇头,"没什么。早点睡。"
"嗯。早点睡。"柏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影在路灯底下,浅灰的卫衣袖子还卷在手肘那里。竹忽然发现,柏的手腕真的很细。细到那只护腕看上去像是借来的。
她忽然想到——也许那只护腕,本来真的不是柏的。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上楼。
——
回到宿舍,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发呆。
那张便签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原样压回桌角,没动。
手机响了一下。是柏。
「到了。」
「明天三点。」
竹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关灯。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不是想风。
是想柏在小树林里抬头看的那一眼。是想那两个字她没看清的第二个。是想便签上"星期天回来"那五个字。
她在脑子里把"那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像描一张陌生的脸。
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也不打算今晚就知道。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窗外的风又起来了。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像谁在墙外慢慢走过去的风。
她对自己说:
风停过一次了。
但不代表,从此以后就不会再起。
她在这句话里睡着。那一晚她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