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叶逢时睡醒,侧头看去,迎蓝已经在一旁候着不知多久了。
“迎蓝?”叶逢时哑着嗓子唤她。
迎蓝轻声回应。
“现在什么时辰了?”
迎蓝答道:“卯时了,报更的刚走。”
刚刚还睡意朦胧的叶逢时惊得忽然清醒,自己竟然睡得如此久,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过了。她的嗓子干渴得有些难受,撑起身对迎蓝说:“给我倒杯水。”
迎蓝倒来温水,掀开床帐,将水递给她。
叶逢时接过来,语气带着可惜:“怎么睡得这么沉,看来今早是不能习字了。你醒得倒是早,怎么也不叫我?”
迎蓝:“我来的时候姑娘睡得正香甜,难得的美梦,这字就是一日不练也罢。”
叶逢时:“就你会说。我宁愿练会字,睡得香甜是最不顶用的。”
迎蓝:“姑娘这么说才奇怪。自己就是大夫,没少对病人说‘回去好好休息’吧?姑娘就是要赖我,我下回也是这么着。”
叶逢时心知迎蓝是好意,但还是不认同她的做法,只能轻哼一声,将茶杯递还给迎蓝。
叶逢时:“替我梳洗吧。”
说是起得迟了,那也是相较于平日而言。叶逢时还是有很宽裕的时间,从容的用完朝食,才套来马车往药铺去了。
马车如往常一般来到药铺,今日的药铺却与平时不同,门口被人群层层包围着。
门内,丁掌柜看见叶家的马车来到,带着几个在店里抓药的伙计开出一条路来,让叶逢时进去。
叶逢时穿过人群,看看周围情景,心生疑惑,只是面上不露声色,稳步走进药铺。
药铺大堂坐着一中年男子,脸上带着怒气。看见丁掌柜迎着叶逢时进来,大声叫嚷道:“你就是这里管事的?”
叶逢时刚进门内,还没看清店内是怎样的场面,就被突然的叫声吓得一震,往声响源头看去。
那中年男子看衣着外貌,像是做力气活的,衣饰朴素,筋骨隆盛,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指向叶逢时,像一堵瞬间砌好的肉墙,十分具有冲击力。
叶逢时原本就是故作镇定,接连两回惊吓让她有些泄气,胸膛鼓声渐重,面上仍要堆起笑容,走向那男子,开口问:“是我。这位客人贵姓?”
那男子重重答道:“姓李。”
“李叔,”叶逢时立马改了称呼,“发生什么事了?”
“我之前在给人家干活的时候,听说在你们这里看病好。昨日有个工友说身上有些不舒服,我是想也没想就叫他来你们这里。你们呢?不知道怎么看的!他原只是说有些头晕燥热得想呕吐,吃过你们的药今早直接起不来床了!”
李叔说话声音大,语速又快。叶逢时顶不住他的压迫而慌了神,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身体竟然开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见叶逢时只是沉默,李叔口中发出质问,一步步上前,手掌欲要推上叶逢时的肩膀。
一个身影插进两人之间。
丁掌柜抬手挡下李叔的手掌,说道:“您先别急。我们的大夫就在这里,肯定是会将此事处理好的。我先带大夫进去看看病人情况,再做其他打算。”
说完就带着叶逢时往内室走去,那李叔倒也没有阻拦,只是“哼”一声,又环胸坐回椅子上。
三人进了门,放下帘子,迎蓝才上前来替叶逢时抚背,小声嘟囔着:“真是的……把姑娘吓成这样,真是个不知礼数的粗人……”
叶逢时头脑还在发胀,在迎蓝的安抚中逐渐放松僵直的身体,拍拍迎蓝搀着她的手背,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了。丁掌柜倒来一杯茶水,也被叶逢时摇头拒绝,于是静静侯在一旁,等待叶逢时慢慢平复。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叶逢时深呼吸几下后,主动问起丁掌柜今早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丁掌柜所言,他们刚开店,那李叔就和另一人,抬着一块一人宽左右的木板来了,病人就躺在那块木板上。李叔到门口见着人就开始嚷嚷,说这里是黑心店,好好的人越治越差。他们一路抬着病人过来,那架势本就吓人,这一叫嚷起来,更是把偷偷关注的路人全都吸引过来了。
丁掌柜看见此景也吓一跳,好在自己摸了一把,确认那人还会喘气,问话也能低低地答些简短的句子。算算时辰,差人去请叶逢时可能还没有叶逢时自己来得快,就让伙计先把病人抬到里间休息,等叶逢时来了再看。
“他们也是才到?”叶逢时问。
丁掌柜点头。
叶逢时就往里屋走去。
里面的屋子小而两面通透,简单垫了薄被的床板上躺着一人,丁掌柜口中一人宽的木板靠着墙壁立在一旁。
叶逢时先探头去观察病人的脸色,才伸手把上他的手腕。
叶逢时对这人的长相确实有印象,是昨日见过,但好像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怎么会一晚上就冲得下不来床了呢。
病人似乎没睡着,叶逢时三人进屋的时候他就睁眼了,只是看清是谁来后又闭目养神起来。
“阿叔?”叶逢时轻声叫他。
病人睁眼看向顶棚,叶逢时看出他的小心翼翼,又问:“是不是头晕得厉害,不敢动弹?”
几不可闻的“嗯”一声,病人十分配合。
叶逢时:“昨日你来是不是我给你看的?药方子你有没有带着?”
“没带着……昨日你把过脉只叫我回去静养,多喝水,说如果今天没有好转再来。”句子有些长,病人说得缓慢。
叶逢时屏息听着,逐渐找回一些记忆。来这里看病的病人很多,要是说药方子,叶逢时没有把握都记得,没开药方子的人还是少数。
叶逢时:“哦……昨日你说最近接到一份活计,主家赶工期,可能没有时间休息,对吗?是不是你?”
“对。”
叶逢时:“可是昨日你来,症状确实还算轻微,休息一晚或许是能好些的。你后来回去还干了什么?”
这次病人缓了一会,问:“老李和小李还在吗?”
叶逢时有些迟疑,“李叔还在。”
“让他进来说吧。”
迎蓝看向叶逢时,站在门边没动。丁掌柜道:“我去吧。”没一会儿就带着李叔进来。
叶逢时又问阿叔:“你后来回去还干了什么?”
病人道:“买东西。”
应该是丁掌柜提前说过了,李叔虽然很不友善,还是接话补充道:“我们都要赶工期。他虽是看病,但也是难得到街上来。好几个伙计都叫了他帮买些东西带回去。”
病人:“喝水。”
叶逢时有些疑惑,多喝水是对的,但为何隐约觉得不协调呢?
李叔:“喝水。”
叶逢时:“……”听见了,没有补充不用硬要接话好吗。
病人:“是这里的水。”
这里的水?叶逢时忽然想起来,昨日她临走前是让丁掌柜摆上水在门口,供路人取用。
叶逢时:“你不是早就走了吗?噢……买好东西回头,路过发现门前有水?”
病人:“嗯。”
问题大概就在这里了,叶逢时想。她让丁掌柜加在水里的药材是补气的,这位病人确实不宜再补了。
但药材的量不多吧,喝一碗水怎么会这么严重?
病人:“喝了好多碗……”
这么巧?叶逢时无奈。
“姑娘。”丁掌柜叫她,“昨日闭店时,我听见伙计们在讨论,有一位能人在门前喝下了十几碗水。”
叶逢时看向病人——是你?
病人:“大概是有十碗吧……我记不清。”
李叔看着几人的反应,有些不屑:“你们把水摆在门口不就是让人喝的?还舍不得了?我们这样干重活的人,休息的时候喝下七八碗水正常得很!”
让人听着十分不舒服,叶逢时也加重了语气。
叶逢时:“那水里加了些平常的滋补药材,在这个季节对大部分要干活,要出大汗的人都是有益的。但是这位阿叔的情况就不能再补了。平常人也就喝个一两碗吧,他又一口气喝了十碗八碗的,他的状况当然不平常了。”
说完不看李叔的反应,叶逢时问病人:“后来还干了些什么?”
病人好像是在理解叶逢时方才的解释,又回想了一下昨日,才说:“只下河洗了澡,就回去了。”
当下正值春转夏季,河水还凉得很。
叶逢时忍不住轻啧一声。这已经能说是命硬了,要是身体再差些,会有什么后果都难说。
李叔:“我们平常洗澡也是用凉水啊!”
“平常平常……平常也身体不适,从出生到现在都不适。”迎蓝小声嘟囔。
要不是叶逢时熟悉她说话时的吐字,可能都要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呢!”李叔看向迎蓝。
叶逢时起身,恰好站在两人中间,有意地挡住了李叔看向迎蓝的视线,对丁掌柜说:“丁叔,拿纸笔来。我写张方子,你拿去差一个伙计把药煎好,给这阿叔喝了吧。”
丁掌柜回道:“好。”
等丁掌柜出去了,李叔嘴唇张合,看看病床,又看看叶逢时。自己走到门外,叫叶逢时,道:“小姑娘,你出来一下。”
叶逢时真是有些不想和李叔相处了,又有什么话得出去才能说。可是头脑兀自不情不愿,身体已经自己跟随李叔,走出小房间来到了门外。
窝囊啊。
叶逢时看向李叔,心中暗骂自己。
忽然在身形如墙一般的李叔身后看见一片有着明亮颜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