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蓝才认出来人正是叶鑫明院子里的。
迎蓝：“你先找护院去，拦着些，姑娘马上就来。”
待那通报的人下去，迎蓝才转身轻唤叶逢时。叶逢时用鼻音应了，迎蓝又再投洗手绢，替她擦脸，确认过不细看也看不出异样，二人才步履匆匆地往叶鑫明的院子去。
只是这一耽搁，叶逢时到的时候尘埃已定。
先前来通报的家仆在门口张望，瞧见二人终于出现，赶忙就想领着叶逢时走进叶鑫明房内。唐兴安站在门外，迎上前来却并不说话。
叶逢时有些意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唐兴安，担心唐兴安以受伤为耻，羞于开口，于是她主动询问：“兴安？是有哪里伤着了吗？”
唐兴安看叶逢时神情不见责怪之色，稍微放松了一些，摇摇头让出身后道路。叶逢时忽然察觉院内一众家仆婢女皆神色惶惶，莫非其实是叶鑫明伤得很重？她抓起裙摆冲进叶鑫明房内。
房内家仆安静无声。
“阿明！”叶逢时更加心慌，急切地呼唤叶鑫明一声。
叶鑫明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阿姊。”
回应她的声音听着还有精神，叶逢时悬着的心又落回肚子里。走到床边，叶鑫明捂着胸口挣扎着要起身。
“躺下。”叶逢时摁着他，叶鑫明只能又躺回床上。
问过叶鑫明情况，叶逢时搭上他的手腕，确认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心下一松，吩咐迎蓝去取哪些药来，方有闲心问起事情经过，二人怎么会突然起冲突。
叶鑫明有些低落，断断续续地说起方才二人出了客堂后发生的事。
迎蓝取来药，交由多宝替叶鑫明上药，叶逢时二人先离开房间。
唐兴安与后到的山猪站在一块儿。大概是已经了解过发生何事，山猪看见叶逢时出来，行过礼后走得稍远些，站在一旁，一副给他们腾出说话地方的模样。
叶逢时给迎蓝递去一个眼神，迎蓝也识趣地行礼退至一旁。
叶逢时抬眼看向唐兴安。虽是与叶鑫明一般年纪，可是唐兴安的肩膀更为宽厚，身姿更是挺拔，长袍下怕是一身的筋肉。这哪是叶鑫明这种为了强身健体而去习武的人能比的，他居然敢与唐兴安比划。
她扬起笑脸，对唐兴安说：“抱歉，唐公子，阿明在唐公子面前不自量力了。没伤到唐公子吧？他习武本就不甚勤勉，三天两头的耍赖皮偷懒，竟敢与唐公子比试。”
唐兴安欲言又止，“是我说错话……你们不需要道歉。”
只剩叶逢时与唐兴安站在院中央，叶逢时稍微走近些，又问：“那么唐公子是说了什么呢？”
唐兴安冷漠的表情出现松动，以叶鑫明的反应来看，“这不是一句好话，或许。”他说。
叶逢时只静静看着他，意思很明确，她需要知道说的是什么，就算不是好话。
唐兴安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才开口说：“我说，我不理解你们为叶叔父的去世难过这么久。我跟着爹娘上战场的时候，每一次对战，死去的、伤残的兄弟多了去了。”
叶逢时听前半句便觉心口一疼，低垂着头。听了后半句，心中更疼，那是愤怒还未成型就化作悲悯。
也没错啊……只是那些人离她远些，只是他不近人情些。
“不用你理解。”叶逢时赌气般道。她想说的话很多，又觉得自己没有说教唐兴安的身份，唐兴安也没有义务要懂。
她也想上前揍唐兴安一拳。
但叶逢时未曾习过武，连强身健体的把式都没有。爹娘让她学的礼仪姿态，在这种时候没有用，反而让她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表达愤怒的方式。
唐兴安比叶逢时高一个头还多，现在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表情依旧淡漠。
“对不住。”
什么？
叶逢时瞪大眼睛抬头看他。
唐兴安静静回视叶逢时的眼睛。
“那你还把阿明打成那样。”叶逢时下意识地问道。
“我没收住手。我觉得自己已经有控制力气了，没想到他好像很疼的样子。我习武的时候可比这疼多……”唐兴安突然噤声，又把视线挪开了。
叶逢时突然想起之前听说唐兴安比自己小三岁，再见面时被他的身高唬住，现在他的表现让叶逢时才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唐兴安这次来衡县，是她请唐伯母帮忙，想要让叶鑫明到景都的学堂去上学。而且叶鑫明初到景都，肯定少不了唐家的照顾，更别说就算唐兴安仍是少年，唐家可比叶家地位显赫得多，真论起来，叶逢时也要叫他一声小将军？
叶逢时不生气了，还有些愧疚和心虚。受人恩惠，请人帮忙，还这般态度。
“叶阿姊。”唐兴安开口唤她。
叶逢时心虚之下，态度也不禁变得温和，柔声应道：“嗯？”
“你不那么爱笑了。”
“……”叶逢时张嘴，原本想说的话临到嘴边又觉得罢了。于是只扯扯嘴角，作出笑的模样。
二人一时无话。
沉默中愈发浓烈的尴尬气氛，令叶逢时感到不适，她状若无意地转头，正好看见多宝从屋内出来，与她对视后，多宝遥遥冲这边行礼。
叶逢时：“阿明好像上过药了，我再去看看他。”说完不等唐兴安有什么反应，叶逢时就抬步走向叶鑫明房间方向。
进到房内，叶鑫明靠坐在床头，叶逢时直接道：“他道过歉了。”
叶鑫明有些没反应过来，反问：“什么？”
“兴安道过歉了，他不是有意下重手，只是一时没收住力。”叶逢时耐心解释。
“阿姊，”叶鑫明叹气道，“我不是在为他打我生气。”
叶逢时顿住，也叹气道：“唉，我相信他心肠是好的。他说那句……”
“阿姊！”叶鑫明加重语气，“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对我讲？”
叶逢时看着叶鑫明，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叶鑫明坐起身，压抑着心中怒气问：“他说这次来是阿姊你和唐伯母说，想让我到景都去？”
叶逢时恍然，原来唐兴安已经说过了。
她稍加思索，才开口回应：“景都的学堂夫子，应该与老夫子有不同的见解。我也很想去听听看，可惜我是女儿身。”
叶鑫明：“女儿身又如何，叶家如今里外生意事都是阿姊在打理，我看不比男子差……不对，为什么不和我说？”
“不管何时说、如何说，你都会像现在这般抗拒。”叶逢时语气平缓，反而让叶鑫明有些噎住。
见叶鑫明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叶逢时接着道：“考取功名是最要紧的事。”
叶鑫明闷闷的接话，道：“那也不是非得要去景都这么远。我在衡县念也是可以的，总归是拾级而上。”
叶逢时并不赞同，轻轻摇头：“男子要有一番天地才好施展手脚。你的底子是好的，老夫子也说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叶鑫明：“可是我才要参加乡试，去景都怕会难上许多。”
叶逢时：“你不是立志要参加殿试？现在正好去景都开眼界。若是乡试都图在衡县能轻松些，殿试就更没什么指望了。”
总归是在这几年实际掌管着叶府，叶逢时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有些变化。叶鑫明看着眼前的阿姊，什么“没出过远门”“不想离开阿娘和阿姊”等等话语在嘴中咀嚼几回，仍旧说不出口。
但他还是相信阿姊的，有阿姊在会让他感到安心许多。
叶鑫明：“阿姊也会去景都吗？”
叶逢时：“我……不去。”
看见叶鑫明立马垮掉的脸，叶逢时又开口找补：“铺子还离不开我，况且景都确实太远。在你考得功名前，我带着你的份一起，在娘亲跟前尽孝。咱们各管各的，得将叶家撑起来，嗯？”
纵使如此说，叶逢时看出叶鑫明脸上的表情，仍是千般不情愿。她有些无奈，这也是直到唐兴安等人已经抵达衡县，她也未透过口风给叶鑫明的原因。
她知道的，阿明是心软良善之人，像这般行事虽然会让他不高兴，但阿明也不忍心让他们为难。
叶逢时打算先离开此地，给叶鑫明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事。
她正起身，叶鑫明又问：“那此去不知何时能有进展，临行前阿娘可会来送我？我已经快三年没见着她了。”
叶逢时顿住动作，酸涩倏地填满心口。
三年前叶老爷遇难，二人都曾参与搜救，同时知晓了爹爹去世。叶鑫明到家也曾发起烧来，众人却无暇顾及他，唐伯父夫妻二人便是让唐兴安陪着叶鑫明。
叶夫人自戕一事，叶逢时严禁走漏风声，越少人知道越好。顾及叶鑫明年幼，更是不准对叶鑫明提起。
不敢迎上叶鑫明直视她的双眼，叶逢时清清嗓子，驱散束缚住嗓子眼的泪意，说：“娘亲……身子还不见好，怕是也有些不便去送。”
叶鑫明很是失望的模样，将身子往床上摔去。
叶逢时惦记着他刚受过伤，着急弯腰扶他。
“其实我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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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