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大斗篷在风声中飞舞,少年人身轻如燕,凭借着了得的轻功于房檐上飞奔,朝呜呜泱泱的集市上方跑去。
其身后有两个黑衣蒙面人一路紧追猛赶。如吐信子的毒蛇般,张开獠牙即将咬过来之时,少年手腕一抖,先发制敌,忽而,闪现出的三根银刃借来三道烈日强光,破开风,气势汹汹地直朝逼近的黑衣面门飞去。
黑衣躲不开只得迎面接上两刃,银刃猛撞铁器。
“铮—”“铮——”他虎口一麻,刀身嗡鸣,震颤数尽落到了他紧握长刀的手掌心。
少年一触即走,偷趁着相撞间隙,已身似游鱼般,凭空滑过两尺,拉开与危险的距离。
危机却并未解除,另一道屋檐上,黑影已几乎与少年隔空并行。
那黑影紧追不舍,一连横跳过好几个建筑物,忽猛地腾空蹿起,直突到少年身侧向其逼来,就要贴脸擒拿。
少年连忙侧身后仰半步躲过,其衣袂翻飞,任由风一扯,接连脚下轻轻一点,腾空跃起,顺势跟风去了。
风声灌耳,疾风将斗篷扯得呼呼翻滚,少年凌空翻腰旋过一圈后,于稍矮的屋顶上稳步落下。随即抓住、拽过、挑掌,顺着跟来者的肘关节挑切,再施力旋压把人制住用力往下撇。
在对方顺势弓身翻滚之时,少年明亮的双眸一闪,向下扫射一番,迅速地在心中明确了一个适当的落脚位置,接着旋身避开另一冲上来抓自己的人,抬手压紧斗笠,毫不拖泥带水地御风而下,试图混迹于人流之中。
在少年腾飞的滞空时刻,一道刺眼的银白色亮光在她的黑色宽边斗笠上轮转闪烁。
数道黑影紧跟着接连飞跃而下。
日光太过刺眼,迎日当空而下那瞬着实闪得人眼酸涩。少年心里啧有烦言,嘴上倒是并未表露,头也不抬地继续匆匆逃命。
其双腿快速轮换,脚下生风,“咻—”地一下闪过了大段距离。
恰赶上集市,正是当街最热闹非凡时。道路拥挤,摊贩、挑担脚夫、匆匆赶往桥头的行人,以及正兴致昂扬势必带回什物的商客摩肩接踵,被迫共处一隅。鱼龙混杂,巷口街坊闲谈聚集之地,喧嚣热闹之中,最易藏匿消息,以及滋生误会,惹些事端更是无法免去。正如这巷头某阴暗处,黑影幢幢,频频传来异响,暗生风波。
然对少年而言集市人多眼杂,最适合藏身逃匿不过了,可让黑衣追着尽是障碍。少年机智移形,朝前方骄阳盛处跑去。
街上各种气味纷杂,掠过某处时倍感喷香。
香气四溢沾染行人,然后随人弥漫而去。扰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循香味来源。
炊饼摊四周浮动的空气烧灼,烤得摊主额颈间有擦不完的汗珠滚落,而他手上生风,一刻也不停歇地轮扇着手中的蒲扇,依靠着食物的香气飞得更远些,好招揽来往客人。炉火烟熏却又侵扰得邻摊积怨在心,在炎热之下催生出了火花,加上开张数额不满心中烦躁,怒火腾升,左邻摊主大喝,当众就与之起了争执。邻摊不管炊饼摊主的赔笑,强硬地固执己见不肯让步,愣是说烟熏坏了他的东西让他卖不出去,要求赔钱。
炊饼摊主不肯依,做摊贩的常年吆喝哪有声音小的,各自凭着“多年功底”如狮吼般愈吵愈激烈。怒声冲天,这下驻足一圈都是看热闹的人,新路过的人仍不明就里,也在此昂头观望,就这么在围挤着的前一圈人头外堆叠。
黑衣在此遇了难,焦急地要想跟上朝这边跑去的少年,却被莫名渐渐繁衍的黑压压的人头挡住了去路,于是跑得飞快的与不长眼的“砰砰”相撞个满怀。
身后一些摊贩被撞翻而引起的怒骂声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炸开,似在少年预料之中般,低头一笑。
少年偏身藏起嘴角的弧度,脚下快步生风,眨眼间便挤入另一波人堆,绕左又绕右地灵活‘隐身’。少年暗自进入一座喜气洋洋的酒楼,无视场内外的吵闹,踏着吼声如雷的喊叫划拳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
借着对这儿了如指掌的熟悉,少年拐弯抹角地找到印象里的包厢,而后直接撩起帘子闯入内室,藏了进去。
帘外只听得里头传出细微一点窸窣,及依稀两下‘砰咚’声响后,便再也没了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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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暗道中行数步后,来到了一个分叉口。
一路来暗道里虽布有烛火,却照不透彻。昏暗之下,少年手指紧贴墙砖,细细摸索着。
其感受到手指下某块砖糙得异常刺手,少年故作停顿,借着轻轻闪跳着的烛光,弓身贴上去,眯起眼析微察异,努力辨认暗砖上刻的标识。
烛火在此末了,两条黑魆魆的暗道像匍匐于死寂中的深渊,沉默地等待着来者的选择。
斗篷裹得太紧,暗道狭窄,迈步时下摆时不时扯着腿,少年在此将其撇掉后,按照砖头上的指示朝右边暗道提步而去。而其影子渐渐被吞噬,直至与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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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少年弯腰欲从暗道里钻出,忽而见天日,一时被熙光晃了眼。
少年倏地微微偏头,眉头轻蹙,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出来。
金乌贴上脸来,柔和了少年凌厉的眉目。
这会儿展眼舒眉,褪去了紧张局势下阴戾神情的少年,正迎着阳光,悠哉悠哉地朝码头晃荡而去,一眼而视之,有种阳光正气之感。
她五官立体、玉貌清扬,一双瑞凤眼生得大气,笑时春风得意,而面不挂表情时却尽染凛然气质。
少年几个时辰前,还未有这么狼狈。她名叫沈瑶华,绥昌沈府的大小姐,不过如眼下所见,正在“逃亡”。
从家里“逃亡”出来的大小姐穿不得华服锦绣,其全身只着了件灰仆仆的素色半臂圆领袍,穿过巷道的和风掠过薄布衣角,拂起她的发尾,轻轻向后卷起。
她默不作声地走在青石板街上,无意间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儿。因刚刚脚尖的触感,她步履渐小,走到飞远的小石子儿前停步,伫立。她将眼神放在小石子儿上,心思却似飘走了——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担心起以后来。
沈瑶华处于思考状态时,总习惯于呆站在原地止住不动,且手指总要摩挲些什么。
她勾起薄如蝉翼的衣带子,带子缠上手指半绕半落,指尖压着布料轻柔地捻。和京城的大家闺秀一样,她留着杏仁指甲,不过修剪的短些,色泽是淡淡的海棠粉。
其指骨分明,使力时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健康且有力。沈瑶华平日还算注重手部呵护,她的手称得上白皙,只是带有一些细伤和薄茧。
沈瑶华就跟尊雕塑一样笔直的立在那儿,静静地凝视着将至的码头。
今日集市热闹,人流如洪泻,这儿尽是船客、货商,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传货、接客,交谈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来来往往地忙于自己的事情,都有明确的去处。
只有沈瑶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
巷道末尾,与码头的连接处,有棵粗壮繁茂的大树静默在那儿,庞大安宁,年轮里像是藏了半世纪的风。其上青苔从皲裂的缝隙中爬出,是树的绒绒的血,在雨打风吹的岁月里一节一节地往外渗,只要有一丝附着的空间,就密密麻麻地遍布新的旁枝,攀爬向未知的天际。
今日碧空如洗,当真是个晴朗天,很适合顺流而行。只是经过折腾一番后,眼下日光渐下,再不走怕是要黑了。
沈瑶华调整好自己后,准备乘船离去。
离港的风沙沙的,夹杂着根本不存在的粗糙砂砾。沈瑶华这样臆想,她怪这里的风不干净,道不清是什么,现在应该异常欢乐才对,为什么心里却又好像有一丝丝酸楚,愈发强烈,让她不喜欢这个地方。潮水喧骚又咸湿,靠近渔船的地方总有股浓烈的腥骚味。跳动的风很不安分,将根根发丝卷着向上乱舞,糊人一脸,挡人视线。
不舒服感估计是源于太臭了吧,她想。
沈大小姐顶着萧瑟的风眯着眼挑挑拣拣,然后跳入一只看着还算顺眼的船中。因为就只有这艘船看着不像渔船,不过仍是船身普通,只比周围的船稍大一丁点儿。
这个时辰没有离港的船,沈瑶华又想快点插翅远逃,自我搏斗须臾后,很是难堪地决定偷船走,她有被自己缺德的想法羞得感到一阵慑悸,虽然干还是干了。
她想要不要在岸上放一沓钱,毕竟拿别人的东西真的很没有脸面,但是自己这次真的手头紧,穷得简直像出家了......
“那用亲哥沈叡德倒霉换船主丢小船捡大宝贝吧!”就这么她嘴一念眼一闭假意安心坐下去了。
实际坐下去后的体感很差劲,“没坐过这么差的船!”大小姐很没有良心地在心里暗暗吐槽。对比之下,想到上一次游江还是坐着豪华贵船,她便不免感到万分伤心。这心灵上的委屈固然痛楚,物质上的亏待更是残酷。
而正当沈瑶华默默悲痛于破财之际,一强劲的力道将她过分一扯。
“!”
她脑子嗡的一声:“说好的沈叡德倒霉呢?怎么应在我身上了!”
“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擒拿反扣住。
其身后的人动作蛮横且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摁在船壁上,紧扣其双手反剪在后,末了还粗暴地将人往船壁上撞了两下示威,因实力悬殊沈瑶华动弹不了,被撞得胸口肋骨疼。
她的脸被压变形,紧贴着和船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其上面积攒的陈年鱼腥味猛烈地钻入她鼻腔骚涌,一股腥臊腐臭,熏得她想把脾脏呕出来,她很努力地憋住气压下一阵一阵地想干呕的冲动。
坐在里面时味道还尚可接受,但贴上去感受的味道她受不了一点,其敏锐的嗅觉感知力让她这短短一阵子像遭受到了世纪般的折磨。
沈瑶华无法转头,因而看不见身后人的脸,于是通过肢体感觉应该是一个身形高挑的人,而且很暴躁……她愤恨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胡髭扎满脸,眼珠爆出的粗鄙硬汉模样。
不过又想到自己做了小偷在先,先让红晕涨了满脸,她实在没好意思觉得别人无礼。
只有沈瑶华胃里、心里在翻江倒海,身后是半晌动静都没有。
沈瑶华开始有点心急,对方是不是想灭口,这总不能船还没启程自己就先祭天了。
更糟的是,她发觉到自己全身气脉被点穴封住,无法动弹,恐慌感逐渐蔓延上脸,在极大的实力打击之下薄面根本不值一提!她欲求饶卖个乖给自己的鲁莽找个辩解,求个情,毕竟这是人家的船……
可她实在不能开口——开口即想吐!
……
就算死也要死得体面一些啊!无论如何,能不能先把自己从这肮脏玩意儿上弄下来!她这辈子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
更是万般不想就这么被熏死,回头墓碑上要是刻上'沈氏,卒于船板',那她可就生前死后都无脸面了。
不要这样死无干净之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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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