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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肃近侍留忠良

夜雨终歇,天光微亮。

薄晓晨光透过窗纱,漫入寝殿,褪去了昨夜雨夜的湿冷寒凉,却散不去床榻之间残留的疏离寒意。

一夜无眠。

沈清辞最先睁开眼,眸底无半分晨起惺忪,只剩一片清明冷寂。身侧之人呼吸平稳绵长,萧玦依旧背对着她,不曾有过半分靠近。

一夜同床,咫尺相隔,终究是陌路殊途。

她悄无声息起身,尽量不发出动静,避开身后之人,自行下床着衣。指尖触碰锦缎衣料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晨起未散的慵懒,却依旧藏着审视:“醒得这般早?”

沈清辞穿衣的动作一顿,未曾回头,语气平淡恭谨:“睡不安稳,便起身了。”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口吻,没有半句软语,没有一丝温存。

萧玦缓缓转过身,枕着手臂看向她的背影。少女身姿纤挺,脊背绷得笔直,从头到尾都透着不愿与他亲近的倔强。昨夜他辗转难眠,想了整夜她的反常,依旧摸不透她心底真正所想,只清楚一件事 ——她在一点点剥离与他相关的所有牵绊。

“今日不必伺候我晨起。” 萧玦敛去眼底深思,语气淡漠如常,“我稍后直接前往书房议事,你留在院中休养即可。”

他刻意留出独处空间,并非体谅,而是想看看,脱离他视线之后,她会暗中安排何事,又会往将军府传递多少讯息。

沈清辞心中了然,他是想放她独处,静待她露出更多破绽。

她垂眸敛礼,无喜无悲:“遵命。”

没有挽留,没有问询,干脆利落,全然不在意他去往何处、操劳何事。

萧玦眸光微暗,不再多言,起身更衣,内侍入内伺候,不过片刻便整理妥当,玄色衣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踏出清微院,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殿门彻底闭合,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悸的身影,沈清辞紧绷多日的肩头才彻底放松,眼底温顺假面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光。

枕边人一日不放下算计,她便一日不得安宁。

“小姐。” 知夏准时端着洗漱温水入内,见殿内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方才王爷离去之时,吩咐了外院暗卫,暗中盯着清微院所有出入之人,往后咱们院内一举一动,皆会被尽数上报给王爷。”

沈清辞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未有波澜,早在预料之中。

萧玦本就疑心重重,昨夜二人彻底划清夫妻界限,他必会加派人手监视,牢牢掌控她的一举一动,防止她暗中联合沈家,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意料之中。” 沈清辞抬眸,目光锐利,“正好,今日我便要彻查全院下人,清理所有藏在我身边的眼线。”

前世她身居王妃之位,看似尊贵,实则身边遍布耳目。苏婉柔安插的侍女、萧玦派来监视她的暗线,层层交织,她每一句闲话、每一个心思,都会第一时间传入二人耳中。

彼时她满心爱慕萧玦,从未设防,真心相待身边所有人,最后却被贴身下人背叛,泄露沈家军机密信,成为压垮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生,她必先肃清枕边与身侧之敌,守住自身方寸,才有能力布局护家。

“去,将院内所有侍女、杂役尽数召集到前院空坪,不分早晚,尽数到场。” 沈清辞声音清冷,条理清晰,“不必遮掩,就说是我要清点下人名册,规整院内规矩,光明正大排查,反倒不会引起王爷疑心。”

明目张胆整顿内务,合乎王妃执掌中馈、规整宅院的本分,即便暗卫上报给萧玦,他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只会觉得她是心绪不安,想要整顿下人安稳心神。

知夏立刻领命退下,半个时辰不到,清微院二十余名下人尽数集结在前院。

春日晨光和煦,一众下人垂首而立,神色各异,有人安分守己,有人眼底藏着慌乱,还有人故作镇定,暗中观察主母神色。

沈清辞端坐廊下太师椅上,一身素色锦裙,不施粉黛,却自带正妃威压,眉眼淡淡扫过下方众人,目光缓缓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

她闭着眼都能认出,人群之中,藏着三名眼线。

一人是苏婉柔安插在此、专门传递她日常言行的侍女春桃;一人是萧玦暗中派来、伪装成粗使丫鬟的暗卫;还有一人,是沈家二叔暗中安插、用来打探她家书内容的内奸。

三方眼线,齐聚她院中,时时刻刻窥探她的所有动向。

前世的她,被蒙在鼓里,活得像一个透明人。

“入府日久,规矩松散。” 沈清辞缓缓开口,声音清泠,落在众人耳中,字字清晰,“往后清微院,晨起需定点请安,出入院落需登记去向,私下不得窃窃私语,不得随意打探主母言行,违者,杖责之后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下方下人皆是心头一紧,纷纷俯首称是。

紧接着,沈清辞按照名册,逐一点名问话,问话内容看似琐碎日常,实则步步设局。

她故意随口提起昨日送往将军府的家书,假意无心提及信中内容,暗中观察众人神色变化。

一瞬之间,人群中两名侍女指尖微颤,眼神慌乱,下意识抬眼对视,破绽尽显。

沈清辞尽收眼底,心中已然锁定目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问话,不动声色稳住所有人,不打草惊蛇。

待到点名完毕,众人正要散去,沈清辞忽然抬眸,声音陡然变冷:“春桃,留下。其余人,尽数退下。”

名叫春桃的侍女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发白,强装镇定躬身:“王妃有何吩咐?”

“你自打入我清微院,平日里最是殷勤懂事,日日往二小姐院中送信,奔波不倦,倒是辛苦你了。” 沈清辞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寒意,一语戳破真相。

春桃脸色骤变,慌忙跪地叩首:“奴婢没有!王妃明察,奴婢从未私下联系二小姐!”

“无需狡辩。” 沈清辞懒得与她周旋,淡淡吩咐身侧护卫,“搜身。”

护卫上前,不过片刻,便从春桃衣襟内侧,搜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字条,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近日所有言行:拒喝安神羹、海棠亭与王爷对峙、雨夜与王爷争执、私下寄送家书…… 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铁证如山,春桃面如死灰,再无从辩驳。

“奉二小姐之命,窥探主母言行,挑拨主母与王爷夫妻间隙,以下犯上,居心叵测。” 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杖二十,移出清微院,贬去后厨苦役,永世不得踏入主院半步。”

处置公允,依照王府家规行事,没有半分私刑,即便传到萧玦与苏婉柔耳中,二人也无话可说。

春桃哭喊求饶,却依旧被护卫拖走,院内余下下人见状,人人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心存异心。

解决苏婉柔的眼线,沈清辞并未停下。

她转头看向人群之中,方才另一名神色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的粗使丫鬟,眸光微凉。

此人,是萧玦安插在她身边的暗线。

她不能直接拔除。

一来此人直属萧玦,贸然处置,会直接激化二人矛盾,让萧玦立刻警惕她心存反心;二来留着此人,反倒可以刻意放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假消息,用来迷惑萧玦,掩护自己真正的布局。

思虑片刻,沈清辞不动声色,只是寻了个小事,敲打这名丫鬟一番,并未将其驱逐。

猎物留在视野之内,远比藏在暗处,更容易掌控。

最后,她看向沈家二叔安插的内奸,心中暗暗记下样貌,暂且按下不动。

家族内奸牵扯宗族内情,不宜在王府之内动手,需等到归宁之日,回到将军府,再连根拔除。

一场清肃,不动声色,有理有据。

送走所有下人,廊下只剩知夏一人。

知夏看着眼前冷静果决的王妃,心中越发敬佩。从前王妃温和心软,即便下人犯错,也大多宽容饶恕,如今行事果决,洞悉人心,进退有度,全然变了一个人。

沈清辞望着空荡的前院,轻声开口,笃定道:“从今往后,院内唯有你一人,我能全然信任。”

知夏心头一热,当即跪地叩拜:“奴婢此生必定忠心护主,万死不辞!”

沈清辞弯腰,亲自扶起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前世知夏为护她惨死,是她一生遗憾。今生扫清周遭奸邪,护住唯一忠仆,是她第一步必行之事。

日光渐盛,洒落在庭院青石之上。

她扫清身侧近侍,除去明面祸患,稳住清微院方寸之地。

可她心知肚明,这仅仅只是开始。

后宅眼线可清,朝堂棋局难破,枕边帝王心,更是万般难测。

暗处廊檐之下,一道黑衣暗卫静静伫立,将方才院内所有情景尽收眼底,随后悄无声息退离,前往书房,一字不差,禀报给端坐案前的萧玦。

书房之内,墨香袅袅。

萧玦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点墨痕。

他听完暗卫全部回禀,薄唇微勾,眸底深意沉沉,辨不清喜怒。

“规整下人,拔除婉柔眼线,却不动我安插的人……”

“沈清辞,你倒是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懂得藏锋布局了。”

他原本只想看她慌乱失措,看她心事外露,可如今所见,唯有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正在以他看不懂的速度,挣脱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