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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虚情假意

苏心棠看着眼前的形形色色的棉布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见这双布鞋在她面前停留了许久,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家仆已经将半个身子都弓了下去,苏心棠已经看见了这个家仆的半边的臂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伯砰的一声跪在了管家的面前,死死地抱住管家的双腿,拼命的用头撞地,嘴里不停念叨着:

“行行好,行行好!您抬抬手,您抬抬手……”

这一幕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有些家仆愣在了原地,有些家仆则围了过来。

李婶瞬间明白了丈夫的用心,也顾不得腹部和腰部的疼痛,赶紧跪在地上,屈膝上前,忍着剧痛,跟着丈夫一起不停的磕头。

庄头也被这阵仗吓着了,他愣了会儿神,又小心地观察着管家的反应,见管家的脸色已经明显的不悦,赶忙去拉李老汉。可李伯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死死的抱着,就是不撒手,庄头无奈,只得去拉李婶。刚把李婶拉开,李伯就被管家一脚踹了出去。

“老头子——”李婶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血和泪混在一起,又滴落到地上。她挣开庄头的双手,想去搀扶自己的丈夫,还没等她到他的跟前,李伯又爬着到管家的脚边,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天际。

每一次落下,额头磕碰地面,血水混着皮肉如浪花般四处飞溅,一些血迹溅到了土墙上,一些血迹溅到了周围人的衣料上,甚至有一小滴血迹溅到了苏心棠的脸上。

管家见自己的脚下开出了朵朵梅花,嫌李老汉的血玷污了自己的衣服,提起又是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老汉的肩头。被踹倒在地的李伯咳嗽了几声,仍向着管家的方向爬去。

“快!快!给我拦住他,你们是吃白饭的吗?”管家不停的向后退着,一直退到了门口,同时招呼着几个家奴。

家奴们都蜂拥而上,对着李伯拳打脚踢,李婶疯了似的冲上去撕扯这些家奴,却被一拳打在了腹部,新伤叠着旧伤,使她再也支撑不下去,踉跄着向后倒去,蜷缩在地上。

苏心棠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她听到拳脚打在李伯身上的砰砰声,听到李伯李婶发出的细弱游丝的呜咽声。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哪怕牙齿已经咬破嘴皮,渗出血丝。她只能紧紧的握住拳头,哪怕指甲已经穿破了皮肉。

众人见李伯没了动机,才缓缓的停下了手。庄头探了过去,伸出发抖的双手,想测一测李伯的鼻息。就在他的手靠近李伯的口鼻处时,李伯突然瞪大双眼,直直地看着屋顶,吓得庄头连滚带爬的向一旁躲去。

李伯剧烈的咳嗽着,嘴里不断的流出鲜血,两颗大牙被李伯咳了出来。他双眼发怔,艰难地支起身子,麻木的向着管家爬去,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血迹。

“奶奶的,接着给我打!”管家愤怒的向着家仆发号施令。

砰——庄头重重地跪在了李伯的面前,将李伯护在身后,阻止了他的继续前进,同时对着管家不停的磕头,哀求道:

“大人,真的不能再打了,您抬抬手,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管家见那些家仆都立在原地,并没有遵守自己的命令,又仔细的想了想庄头的话:“朔王只是派自己来收租,如果出了人命,我也不好交代,搞不好还要被推出去顶罪。这群人也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养不熟的白眼狼,个个都盯着我的位子呢。哼,真是晦气,可惜了我的衣服。”

“罢了罢了,念你们也不容易,就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后天,后天我再来,那时候若还交不起租子,你们见的可就不是这些家仆了,而是朔王手底下的兵!哼,好自为之吧。”管家转过身去,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庄头小心的搀扶着李伯,将他扶到椅子上,又去扶起李婶,小声的对着他们说道:“你们先好好歇着,我晚上来给你们送点药,租子的事别太操心,晚上我们一起想办法。”

“下一家在哪儿?你也活腻了是不是,哼。”屋外传来了管家不满的声音。

庄头只得端来一把椅子给李婶,又匆忙跑了出去。

等到脚步声渐渐走远,苏心棠才从床底探出了头,见屋外四下无人,快速溜到墙边,靠着墙蹑手蹑脚的猫到了门口,关上了门。

苏心棠回转身,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棉被,用稻草将床铺好,再把李伯李婶扶到了床上。她全程低垂着头,任由泪水模糊眼眶,使劲憋着哭声,也不敢去看李伯李婶一眼。她知道这些都是因她而起。

苏心棠想再去捡其它的物品,李婶却开口叫住了她,有气无力的说道:

“就让它们在那里吧……收拾得太干净了,晚上庄头要起疑……别怕,孩子……我们本来就是种庄稼的,有的是力气,这点伤不算什么……今天晚上你只能自己找吃的了……柜子底下还剩了包桃酥,不知道有没有弄碎,你将就着吃……嘶。”

“婶婶……伯伯……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

李婶缓缓地抬起手,苏心棠走上前去,让李婶拭去了她的眼泪。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卷云玉佩,将玉佩坠着的湖蓝色流苏取了下来,满是眷恋地看了看那块玉佩,然后将它塞到了李婶的手里。

“这是我来的那天带来的,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和田玉的,很值钱。如果实在没办法,后天就把它交给那管家,至少要把命给保住。”

“你拿着,我跟你李伯本来就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你还年轻呀孩子,以后一定有用得到的地方……这东西给你比给我们两个老家伙更有用处。”

李婶拿着玉佩想塞到苏心棠的手里,苏心棠却反握住李婶的手,同时也握住了玉佩。

“你就听我的吧,家里还有写方巾,明天一早我就拿到集市上去卖,卖了钱给你们拣点药回来。”

李婶明白苏心棠在想什么,她转头看了看躺在一旁的李老汉,李伯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呼吸微弱,双目紧闭。她知道他们两个人已经护不住了,雏鸟总归要飞出巢穴,去承受那些电闪雷鸣,去享受风暴过后的万里晴空。

“衣柜最底下,有个缺口……里面藏着个布包,那里有几枚铜钱……你拿上。方巾先别急着卖……你李伯同我说过,说在集市上卖的时候,有绣坊的人来问过他好几次……问是谁绣的,问愿不愿意替秀坊做活……你先把方巾拿到秀坊上去问问,你的绣工好,没准能当个绣娘。”

“你来到这个家里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翻过屋后的那片竹林,往北走,能看到一座山……山头有一座寺庙,庙里的住持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你求求她,收你做个姑子……如果能在那里安度此生,也不算我们辜负了家主。”

“实在不行,也别逞能,回家来……家里再怎么样,也不会要了你的命……呜呜,是我们没用,孩子……是我们没用啊!”

苏心棠万万没想到李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觉得很难受,像是有一块地方在痒,可把浑身上下都挠遍了也缓解不了的那种难受。因为痒的地方是在心里,一句话在心中刻下烙印,烫伤处痊愈结痂所带来的痒。

“我只是想去找以前的朋友,他家里很厉害,也有钱,我是想找他帮帮忙。”

“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稍有不慎,你会死的,我们不值得你去冒这样的险。”

“不会的,他不会的。他家和我家本来就是世交,他和我也是从小一起长大,这玉佩就是他送给我的,他是不会害我的。再说了,我只是找他帮忙,要点钱财,躲过这次危机,不去见他的父母,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不行,绝对不行,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婶婶,你就信我一次吧……”

苏心棠本想继续劝说,李婶却闭着眼把脸别了过去,她也只好作罢。

庄子已经完全笼罩在了黑夜里,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庄头提着盏灯笼,照着前方结冰的路面,脚下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来到李伯的家门口,敲了敲门。

“李老汉,是我,我给你拿了些药来。”

“进来吧……”李婶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怎么都不点灯呢?”庄头把灯笼放到桌上,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油灯。

“庄头……”李伯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李婶忍着疼痛强撑着坐了起来。

“唉,下手也太狠了。这有些药,你受累帮他涂上。”庄头伸着脖子往床上张望着,想看看李伯的伤势,又一边掏出怀里的药罐,往桌上摆放着。“你们有想过要怎么办吗?后天来得那些人,下手只会更狠啊!”

李婶只是沉默地摇着头。

“你们也不容易,生了好几个孩子,一个也没留下来,哎,命苦呀。按理说我们乡里乡亲了这几十年,遇到困难了大家都该帮帮忙,可现在这个世道,谁家不困难呢?租子涨了两成,谁家还拿得出存粮呢?”

“不过,你也别说我不帮你,我那几个儿子身强力壮,凑一凑也能凑出点余粮,明天,就能把你家欠的租子给交上。”

李婶抬头,狐疑地看着庄头:“如果庄头愿意帮忙,我们真是感激不尽,欠庄头的粮也一定会还上的。”

“诶~我不需要什么谢不谢的。”庄头从袖口处掏出一封纸,打开摆在桌上,“只要在这张纸上画个押,明天,我就替你们把粮给交齐。”

李婶伸头看着那张纸:“这是?”

“字据呀,这粮食总不能白借吧?这上面写着呢,粮食是借款,要拿临河的那块水田做抵押。以半年为期,期限一到,还不上,那块水田就改租给我。”

“你……你这……那块田是我们老两口唯一的指望,没了,就真是活不下去了。你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欸欸欸,你可别乱说噢,怎么是我把你们往死路上逼呢?逼你们的明明是朔王和那管家,我是在给你们找活路呀!这粮要是交不上,后天别说是那块水田,就连你们的命也没了呀!只要你在这纸上按个手印,你们的命就保住了,至于活路嘛,那还不多得是。”

“你……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告诉管家?”

“随便你,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你要是告诉了管家,你会死得更快。”庄头只是自顾自地挑着灯花。

李婶心中已经了然,嘴角扯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她轻轻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手印。

“你还真是个明白人。”庄头照着灯笼看了看,将纸张收回了自己的袖口,“行啦,你们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个年了。哦对了,那粮食的利息我就不给你们算了,半年后,原本是多少粮就还多少粮就行了。这个也不用谢我,走啦。”

见屋内又陷入一片漆黑之后,苏心棠才从床底爬了出来。她想替李伯李婶上药,却被李婶制止了。她看见李婶的双眼噙满泪水,直直的盯着屋顶,举起那枚玉佩,还给了她,轻声说了句:“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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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