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疑坐在马车里,是躺在马车里。
马车比寻常百姓的屋子还要大,里头置了软榻,她背靠四角缀着珠石的鹅羽软垫,闭目休憩。
地上跪着一对女侍,一个摇扇,一个捏脚。
听见外头有窃窃私语声,其实也不窃窃,声音还有些大。
马车路过,四周的商贩都要收了摊子让路,自然也都议论起来。
“这里头的人,不是公主也得是郡主吧!”
“那可不是!人还没到,香味就先来了,闻着感觉我自个儿都香了!”
“这样豪横,让我坐一回,死也瞑目了!”
春风撩起帷裳,将那些话都送了进来,江疑未睁眼,只是嘴角浸了淡淡笑意。
她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亦不是权贵。而是隐于权贵之间,肮脏恶臭的交易下,一个不起眼的筹码。
只是这筹码争气。
太子喜欢,喜欢得亲派了东宫车驾,不顾圣上雷霆,风风光光迎她入宫。
当朝太子荒淫无度,以至疲靡消瘦,走两步就喘,外间都是这么传的。
奈何圣上子嗣单薄,又有先帝御旨保着,否则这太子早就被废了。
不过,江疑想不了那么多。
她本是老丞相秘密豢养的一只鸟,或者说是鹰。
她被权贵教化多年,要她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江山社稷,牺牲自己,以美色诱惑太子,在床榻上要了他的命。
她自己嘛,必然也是个死,谋杀太子,那可是诛九族的罪。
可她孑然一身,没有九族。
所以他们选中了她,说待她死后,为她捐庙建堂,立传修书,许她流芳百世。
江疑慵懒翻了个身,羽纱长衣滑过如雪肌肤,似水滑落,她也懒怠整理,任一截臂膀敞露。
马车进了宫门又停下。
又有侍女跪接,换了顶小轿,继续穿过宫门和甬道。
再停下时,是进了东宫。
竟有这般罕事,轿辇直抬到了东宫殿前廊下。
江疑掀起轿帘,不待两侧侍婢搀扶,一阵春风似的,赤脚进了大殿,也不行礼,小跑着往里闯。
至内殿,还未看见太子的身影,便被拦腰抄起,随后扔在床榻上。
竟不觉得疼,这皇宫里的床榻也忒软了。
江疑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床下同样赤足站着的人并未急着拥上来。
江疑刚抬起上半截身子,想要看个究竟,又被按下。
苍梧扯下蝉翼纱的床幔,覆在江疑脸上。
她顺势躺下,缓缓合眼,感受渐近的呼吸。
那热气到耳边时,痒痒的,她想笑,却听见苍梧低沉的声音,“今夜要辛苦你了。”
听来没什么气力,难怪传说他身子虚颓,像半死的人。
江疑咽了口唾沫,颈间弧度流畅。
……
这夜,她确实累,疲累至极,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日光穿过层层帐幔,落在她脸上事,她才惊醒坐起身来,想要说话,一开口嗓子干痛。
“给。”苍梧从床幔缝隙中伸进来鎏金水壶。
“殿下!”江疑惊着了,他就坐在地上一夜,靠着床沿,听她一夜轻喘。
她慌乱整理衣衫,想要下床跪拜,可苍梧就挡在床前,手上握着她的绣鞋。
“累了吧,喝点水。”苍梧的声音依旧半死不活,“昨夜不错,今夜继续。”
说完起身,离去。
第二日,第三日,夜夜如此。
以至江疑身子尚无事,嗓子倒是哑了。
苍梧甚是怜惜,大张旗鼓叫人去请了御医至东宫,却也不叫把脉,只叫开些清润去火的药。
以至外头流言更是离谱。
这日,苍梧趴在床边,就这么睡了。
胭脂雪的床幔半遮,使他的脸看起来雾蒙蒙的,江疑扯过自己的衣裳,披在他身上。
苍梧醒了,声调浑糊不清,“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婢子不敢!”江疑慌慌张跪伏,就在床上。
苍梧一阵懒倦的轻笑,随后淡淡开口,带着些微疲倦的颓意,“不能再自称婢子了,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是太子良娣,要自称妾了。”
她还没死,就有了名分,是太子良娣,再往上太子侧妃,是太子妃,是……
后面,她不敢想,但无论哪一个,都比死要强上许多,不是吗?
“谢太子殿下!”江疑更不敢直起身子了。
“你不该谢我,该去谢皇上。”苍梧笑得阴鸷,“你敢去吗?”
江疑抬起脸偷看,又使劲摇头。
圣上本就不喜太子不堪造就,又能对这“狐媚子”有多喜欢,去了怕是一杯毒酒赐死,以成全皇室清名儿。
苍梧笑意加深,“那就老老实实在东宫待着,外头想要你死的人,可太多了。”
此后,她从老丞相豢养的鸟儿,变成太子豢养的金丝雀。
常日里,连鞋也不穿。
“咚咚咚”地从内殿到外殿,再从外殿到内殿,还真是听话,那门就在那里,她就是不踏出一步。
在丞相及百官眼中就不是了,进宫有些时日,听说霸占了太子的床榻,却迟迟不见她为社稷牺牲。
比太子还不堪造就。
但她也不曾试图靠近苍梧,日常服侍的侍女进进出出,苍梧不叫时,她就远远看着。
“你怎么不学着服侍我?”苍梧进殿,由着侍婢为他褪去外衣,眼皮微微一掀,并未瞅站在远处的江疑一眼。
江疑摇摇头,“若是殿下服食有毒之物,妾就要被当做凶手拉下去砍了。”倒是实话。
“你不想死?”苍梧侧目睨视,几分不屑。
江疑却笑,这话问的,还有人想死不成?
苍梧招手,她就上前。
苍梧握紧她一只手,从腹部挪到胸口再到喉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致命的,你可记住了?”
身后的侍女纵使日日面对如此疯魔的太子,也是怕的,偏她不怕。
“记住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苍梧又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解开兽皮鞶带。
上头的赤玉硌手,江疑换了个姿势,跪下接着尝试,“妾想活着,妾不舍得良娣之位。”
苍梧的指尖在江疑下巴处摩挲,“你不想为天下牺牲?”
江疑摇头,赤诚的目光向上望,他的瞳仁比寻常人的还要黑,盯久了便觉寒气逼人,如坠无底深渊。
“妾,只想为殿下牺牲。”
可苍梧眼尾的笑意消失,“我不喜欢人撒谎。”
江疑不再说话,苍梧也不追问,只道:“学会了吗?”
“学会了。”
“往后,就由你来。”
“是。”
苍梧进了内殿,江疑疾步跟上。
苍梧入座,她就跪坐在一旁,将脸埋在他膝上。
“我身边不留没用的人。”
她问:“那殿下要妾做什么?”
“我要你狐媚惑主,身担恶名。”苍梧拢起她耳边一缕碎发,笑眼愈发迷离。
隔着衣裳,江疑感受苍梧的体温,毕竟这么些天了,她其实连他的肤色都没瞧过。
白日里,苍梧教她射箭,以活人作靶。
苍梧握着她的手,撑开弓箭,“手臂与肩持平,眼睛看着前方。”
数丈外是个浑身拿朱笔画了很多个圈的小内侍,哆哆嗦嗦的,实在瞄不准。
箭已上弦,江疑的手始终未松,以杀人取乐,历来是那些权贵喜欢的游戏,譬如太子。
可江疑不喜欢。
若不是她生得一副秋水为神,白玉为骨的玲珑模样,她也会成为浑身画满圆圈的活靶子。
她见识过的,从前,园子里最不听话的一个,就做了活靶子。
“太子殿下……殿下饶命!奴婢知错,奴婢是收了银子,是……”小内侍还未开口,先尿了裤子,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不成语调。
“良娣,您就往这儿射。”苍梧身边的陈鱼在小内侍嘴里塞了个果子,他便“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江疑噘着嘴回头,想要卖个乖,好叫苍梧松口,杀人,她实在不行。
苍梧慵惬偎在醉翁椅里,手边月牙桌上是一盏新沏的明前龙井,他拈一盏茶,放置嘴边,不过浅呷一口,又放回去,闭上眼懒懒开口,“你或者他,今日要死一个,你选。”
江疑的手腕一软,箭软绵绵落在脚下。
闻声,苍梧微眯起眼,微风舒爽,吹得他睫羽颤了颤,嘴角浸了笑意,“再来。”
陈鱼便递上新的一支箭。
再回内阁时,江疑离苍梧远了些,今日,她才感觉到怕。
那小内侍死了,死前本要说出是被谁收买而背叛了他,但苍梧好像并不想知道。
不可怕吗?疯子一样的太子。
“去吧,去传,太子良娣在宫中杀人取乐。”他甚至不去问江疑为何远着他,反正他一句话,她还是会上前。
陈鱼应着声退下。
江疑已经想到,外头都要骂死她了。
“过来。”苍梧仍闭着眼,对着空气招手。
“怕吗?”苍梧摸到了羽纱缎子的冰凉触感。
“不怕。”尾音明明带着颤抖。“他背叛了殿下,他该死。”
“你若背叛了我,可不会像他死的那么安稳。”苍梧手指抚过她的鬓角。
“宫里有位安贵嫔,近年得父皇宠爱,风头正盛。”苍梧说起她时,眼波流转,江疑多年窥察人心,也自诩能轻易洞察人心,但那眼中却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苍梧闭了眼,缓缓开口:“我要你,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