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营外密足音
哨声响起来时,清雪还没看见人。
她先听见近处有人喊卧倒,随即一块石头打翻了车旁的灯。火落到土里,纸上那道没画完的斜缝一下看不见了。
护送她的家将郭平抄起长刀,叫虎子钻到车轴后。清雪把薄册塞进粮袋缝里,跟着退,脚却让散在地上的绳索绊住。
她低头去挣,车外已经撞来一个人。
郭平挡住第一下,兵刃相磕的声音贴得极近。来人没有停,手臂从车辕上撑过去,整个人压到这边。郭平被迫让开半步,清雪看见一片脏衣襟迎面落下来。
她的刀已经出鞘,右手还没摆到练过的位置。那人伸手抓她肩,她往后缩,背撞上车轮,握刀的手夹在两个人之间。
刀尖抵住布,她没有来得及想好该刺哪里。
来人向前一压,忽然叫了一声。清雪腕子往下折,整条胳膊几乎撑不住。她想松手,手指却僵着。
郭平从旁边将人推开,牵动刀刃,清雪才把刀抽出来。
血溅到她手背。她没看刀,抬头时,第二个人已从车头绕过来。
她本能抬臂,郭平先把她拽低。刀劈进车板,离她原来站着的地方很近。郭平左臂挨了一下,骂出声,右手仍握着刀。
虎子在车底喊她。她听见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挪。
孟阔赶到,长刀撞开那人手里的兵器,逼得他后退。郭平将清雪朝车轴里推,自己横在外侧。
“进去!”
她跪下去,左膝在石头上又磕了一下。这回没觉得疼。虎子抓着她后衣,将她拖到轮后,两个人挤在一起,听孟阔同外面的人喊话。
清雪还握着短刀。
“放低。”虎子说。
她转头看他,才发现刀尖正对着他腿边。她慌忙移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车外的脚步乱了一阵,接着往远处去。有人喊追,另有人高声制止。清雪辨出父亲的声音,却看不见他。她只知道孟阔还在车外,没有离开。
过了不知多久,郭平蹲下来,叫他们出来。
清雪想站,腿没能立刻伸直。郭平用没受伤的手扶了她一把,看见她掌心重新渗血,问是不是又挨了一刀。
“没有。原来那个。”
她说完,才看见虎子额角也在流血。
“你——”
虎子伸手摸了一下,望着指头,脸色变了。刚才退到车轴后,他撞上突出来的铁角,自己竟没觉着。
孟阔叫人带他们去医者那里,先把两人的刀收了。清雪的短刀在鞘口碰了几下,没能送进去。孟阔接过来,没有说她连这个也做不好。
医者正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兵包扎。清雪坐在旁边,忽然闻到一股温热的腥气。她望着那个兵手背上的泥,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她转身吐在空地边。吐完仍有干呕,眼泪跟着出来,嘴里又酸又苦。
虎子想递水,医者叫他先按住自己额头。清霆从外头赶来,蹲在清雪旁边,等她能喘匀,才把水送到嘴边。
“慢点。”
她喝了一小口,没咽,又吐掉。
“我刺了人。”
哥哥没有立刻说没事。
“我听郭平说了。”
“他后来……”
清霆看了一眼营边,没有答。清雪顺着看去,几个倒着的人已被挪到一处,盖的布还没够,只遮住了其中两具的脸。
她想去认,腿却不肯动。
“等医者看完。你现在先坐。”哥哥说。
郭平过来换药,左臂袖子剪开了。清雪看见伤口,往旁边让了一点。
“我没往里退。”她说。
郭平低头等医者撒药,疼得皱眉,好一会儿才答:“看见你了。我该先把你推进去,再守外头。”
“不是——”
“先别替我认。我跟将军另说。”
他也没有把伤归到她头上。清雪坐在旁边,听医者嘱咐伤口别沾脏水,一项项听得分外清楚。
父亲来时,天还没亮。
他先问医者,再看虎子的额头和清雪的手。清雪站起来,握着包好的右掌,不知道该先报什么。
邓镇山叫她坐下。
“外沿已重新布哨。你们等天亮再走。”
“粮呢?”
“还在。正在清。”
他停了一下,手伸向她的头,又收回,落在椅背上。
“我以为这段能接应得上。没料到他们伏着第二拨。”
清雪望着父亲。她从未听他当着自己说过这样的判断。
“你先不要写动刀的经过。”他接着道,“等你缓过来,有人同郭平分开问。记不住就说记不住。别听完别人的,再添成自己看见的。”
清霆把她放在粮袋缝里的薄册拿回来。纸没掉,边角让袋绳压出了一道痕。清雪翻到画旗那页,墨迹蹭在对页,她盯着看了很久,没拿笔。
“我让你带她出来,你让她继续写?”父亲忽然问。
清霆愣了下:“没有。我替她找回来。”
邓镇山看清空着的笔架,没再说下去,只让人找能避风的地方。
他们被安置在驿地侧屋。虎子坐着便睡,额角的白布歪向一边。清雪给他拉到不会蹭着的地方,自己躺下,脚却还穿着靴。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报数。她听到三个死者的名字,其中一个姓许,白天在镇外帮人扶过歪车。
她记得那个人笑时有颗牙缺了角。
清雪闭上眼,又睁开。门缝透进一点灰光,清霆把她的靴子脱下来,放到床脚。刀没搁在她手边,而是挂在她看得见的墙上。
“我在外头。”他说。
她点头,等脚步停在门外,才拉起被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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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营外密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