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在校门口等周教授。
天刚亮没多久,晨雾还没散尽,校园在雾里显得灰蒙蒙的,我背着包站在门卫室旁边。
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从街角拐过来,在老远的距离就减了速,稳稳地停在我面前。后车窗摇下来,周教授坐在里面,今天穿了一身灰绿色的军便服,领口的扣子还是系得严严实实。
“上车吧。”他说。
我拉开前排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汽油味和旧皮革的味道。
吉普车发动,穿过晨雾中的街道,往城北的方向开。路上行人不多,一路顺畅。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一座桥,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山壁上,把那些层层叠叠的绿色照得发亮。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像是开进了山里。
在一个拐弯之后,我见到了山坳里有一片建筑群,灰砖黑瓦,不高,错落有致地嵌在山坡上,位置隐蔽。周围有围墙,墙上有铁丝网,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
司机放慢了车速,在门口停下来。一个哨兵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看了一眼周教授,敬了个礼,退后两步,挥手放行。
车开进去,在一栋两层灰楼前停下来。
“到了。”周教授合上文件夹,推门下车。
我跟在他身后,踏上台阶,走进楼里。楼里很安静,走廊很长。途中,周教授告诉我,我们等下要见的就是南渝部区现任统帅,陆砚清。
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前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看见我,先是惊讶了一瞬,例行公事地让人检查我们身上的东西,然后向周教授微微颔首:“请进。”
周教授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
我默默跟在后面。
里面是间办公室,很朴素。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桌上整齐地码着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标满了符号和箭头。窗户开着,山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那双眼睛似黑曜石般,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年纪大概三十多,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军装,没有戴军帽。
他的目光停到了我身上。
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原本在文件上写着什么,我见他的手腕微微一顿,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很小,很快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完了那一个字,把笔放下。
“这是你新带的学生?”他开口问周教授。
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是的。”周教授说。
陆砚清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取出里面的文件,摊在桌上。
“过来吧。”
周教授使了个眼色让我跟上,他拉开凳子坐在陆砚清对面,我自觉地站在一旁,也能看清那张图纸。
一张是渝州城地图,另一张赫然是防空洞图纸。
“渝州地势险要,他们无法从地面对我们发起进攻,有消息称他们计划发起空袭,需尽快加修筑防。”
虽然我对这些不是很敏感,但这个是我一个新来的能听的吗?
周教授眯起眼拿起渝州城地图仔细看,我安静在旁边立正站好。
“据防控办测算。”陆砚清说,“给了几个选址,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周教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文件叠在一起,夹进文件夹里,道:“我回去看看,尽快给答复。”
公事谈完了。
周教授把文件夹收好,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可以走了。我跟在周教授身后往外走,身后传来陆砚清的声音。
他说,“你先留下。”
他是在说我。
周教授看了我,又看了陆砚清。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山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翻。陆砚清伸手按住纸张。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不轻不重。
我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那个,我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我是站在人民群众这边的!”
“…”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坐下说。”他说。
语气中我听出了一点点压抑着情绪的感觉,可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瞧不出端倪。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前些天在秦绍安那?”他问。
“啊?你们认识?”
轮到我震惊了。
他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失忆了。”
两眼一闭就是摆,不过倒是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这通天背景。
“嗯,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很素,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陆砚清。
我恭敬地接过名片,收起来。
“回去吧。”
“好的。”
我逃似地迅速推开门走了出去,周教授站在不远处等我。
“你们认识?”路上,周教授问。
我顿了一下:“好像是的。”
多的周教授没有再问,我们下了楼。吉普车还停在台阶下面。车发动,沿着山路往下开,到黄昏时我们才回到学校。
…
接下来几天,我和周教授跑现场,做好分析报告提交给防控办。在等待防控办回复的这段空隙,周教授让我消化下这天的知识,并推荐我去通银商行实习几天,已经安排好了。
我用楼下电话机联系了秦绍安,他说我可以住在他那,不用带行李。我和室友们告别后,就启程去了秦绍安那里。
我到的时候,秦绍安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久等啦。”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们算比较熟悉了,我笑着上去给了个熊抱。秦绍安接过我手里的包,很轻,就两件换洗衣服和文具,“就这些?”
“嗯嗯,就几天,我需要用到的东西不多。”
接着我们开始往回走,推开那扇木门,天井里的积水早干了,石板上晒着两床被子,太阳的味道暖暖的。
“还是那间房,收拾过了。”他推开厢房的门。
床单换了新的,蓝底白花,枕头拍得蓬松。窗台上多了个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腊梅,香气淡淡的。
“你好会过日子。”我说。
他也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问了声:“晚上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自从穿来,我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如不是外界战况紧张不断,这一隅天地倒确实是给人岁月静好的错觉。
晚饭时候,秦绍安问我,“通银的实习,安排好了?”
“嗯,周教授说让我去学学看账。”
秦绍安点了点头,“我明天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扒了口饭,哪能一直麻烦他,“对了,你认识陆砚清吗?”
秦绍安没有惊讶,像是已经知悉了这件事,“你见过他了。”
“嗯。”我说,“他好像认识我,也认识你。”
秦绍安语气很淡,“是认得。”
他似乎不待见陆砚清,不懂缘由的我纳闷地扒了两口饭。
“不必多想,你明天几点去通银?”
“八点半。”
“我们还是一路去吧。”他说,“我去店里也要过那条路,早点睡,明早叫你。”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行吧,顺路就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