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历十七年,雍京城。
凌宴立在听风楼二楼的廊边,手指死死抠着木栏上的红漆。楼下长街上,数千铁骑如黑云压境般碾过,街边的小贩推着车连滚带爬地避让,烂菜叶与泥水溅了一地。
为首少年身着玄色锦袍,锦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护甲,他□□的黑马极烈,他在马上坐得却稳如泰山,甚至还有功夫抬手理了理马脖颈处那串随风而响的风铃。
有人先骂出声。
“北境狼子!”
“身为质子,竟敢如此张扬!”
“下作东西,也配踏临皇都!”
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街道两侧炸开,百姓攥着拳头,朝他吐唾沫,甚至有烂菜叶直直朝那少年砸去。
可少年非但没怒,只是一笑,战马□□风铃愈发震耳欲聋,甚至盖过周遭谩骂声。
他甚至抬手,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肩头落灰,任凭铃音从耳边滚过。
“骂得再响些。”
他声音不高,却顺着风,落到前排几人耳中,随即抬眼,目光如凛冽的刀锋,越过下面攒动的人头,直直锁定了二楼廊边的凌宴。
凌宴被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一刺,下意识便要后退,却硬生生顿住了脚步。她咬着牙,居高临下地回望过去。
那少年眉骨生得极野,眼底带着几分浑不在意的戾气,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微微挑起眉,嘴唇轻启,无声无息中吐出一个口型。
隔着漫天的污言秽语和喧嚣,凌宴竟看懂了。
他在说:“看什么。”
紧接着,他轻夹马腹,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足够所有人听清的话:“本世子听着,你们这骂声,倒像是在替我鸣锣开道。”
长街一静。
随即,愤怒的骂声轰然爆发。
这哪里有入京为质的样子,倒像是一匹来自北境的狼,闯进了大雍的皇都。
“小姐,快些走吧。”侍女青禾悄悄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焦急,“禁足时日未满,今日又跑出来看热闹,被老爷知道,定要重罚。”
凌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翻涌,转身带着青禾抄小路回了尚书府。
然而,她才不过刚踏入府门,还未站稳身形,一只茶盏便擦着她的耳畔,“砰”地一声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瓷四溅。
“跪下!”
凌宴脚步一顿,抬眼便见她父亲负手站在堂中,面色铁青,字字严厉:“私出府闱,闹市喧哗,前些日子刚得罪了御骁营偏将之子,如今天宇辰入京,事关国家大事,你倒好,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是非,你是要我全族脑袋再拿去替你顶罪吗!”
凌宴咬着唇,正要辩解,府外忽然传来隆隆铁甲碰撞之声。那声音极重,极密,伴随着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正厅里的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管家慌忙快步奔出去查看,片刻间神色慌张折返禀报:“老爷,府外来了大批甲士,已经入府!”
凌渊脸色骤变,顾不得继续训话,连忙整衣就往外迎去。
一队披甲卫士整齐冲入庭院,分列两侧,气势肃杀,领头传旨内侍缓步走入正厅,高声宣道:“圣旨到!礼部尚书凌渊接旨!”
凌渊连忙带着府中人跪地听宣,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念了下去,大意就是:皇都之中没有多余王府安置天宇辰,特下旨意,令天宇辰暂住礼部尚书府,凌府须妥善安置,不得怠慢。
宣读完旨意,内侍收卷退至一旁。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天宇辰一身锦袍,散漫地跨过门槛走入正厅,身后几名披甲风铃卫按剑而立,目光警惕扫过厅内。
竟是那天杀的东西,凌宴心中有些暗妙,如今来了凌府,那可真是来日方长。
天宇辰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一圈,很快便越过满地跪伏的众人,落在了人群中的凌宴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狂的弧度。
“凌大人。”他声音轻慢,带着几分随性,“接下来的这段时日,便要叨扰贵府了。”
凌渊心中惊涛骇浪,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世子言重,下官自当尽心尽力。”
天宇辰没有应声,径直越过跪伏的众人,一步步走到了凌宴身前。他微微弯腰,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阿宴。”
这声呼唤亲昵又突兀,凌宴整个人一僵,脸颊不可遏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了脖颈,心底的怒火也跟着烧起来。
“放肆!”凌宴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又冷又硬。
“这就气啦?”天宇辰笑了。
凌宴本就生得极美,鸦羽般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微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长睫纤长浓密,此刻紧紧垂着,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怒意,下颌线条纤细,凌宴心底惊怒交加,依旧难掩绝色。
天宇辰的目光落在她清丽的容颜上,唇边笑意更深,又贴近了些,几乎贴在她耳郭边,吐出的话却像一柄冷刀子:“你方才在听风楼骂我狼崽子,以为我没听见?凌姑娘,你所处的听风楼,是我景王府的私产。你在楼上的私语,我皆知晓。”
落入耳中,凌宴浑身一僵,背脊生出一层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酒楼的私语,竟尽数落入了这人的耳朵里。
“你骂得挺好。”天宇辰打断她,目光在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忽然直起身,拔高了音量,“凌大人,我看令爱聪慧伶俐,正好我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不如这样,让她换身衣裳,权当是我的贴身侍女,来我院子伺候笔墨吧。”
正厅里瞬间死寂。
凌渊的脸一瞬间白了,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堂堂尚书府的嫡女,去给一个质子做端茶倒水的侍女,这无异于把凌家的脸面撕下来踩在脚底。
“世子!”凌宴猛地站起身,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臣女是尚书府嫡女,并非府中奴婢,世子这般折辱,未免欺人太甚!”
“殿下。”凌渊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小女无知,冲撞了殿下,若殿下不嫌弃,下官这就去挑几个机灵的丫头,送您差遣。”
“我就要她。”天宇辰收回手,语气冷下来,目光从凌宴脸上移开,看向凌渊时,已经带上了上位者的压迫感,“凌大人,我这人认生,旁人伺候不惯。”
“天宇辰!”凌宴忽然开口。
满院皆惊。凌渊两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伸手要捂她的嘴已是不及。
天宇辰脚步一顿,转过身,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敢直呼他的名讳。
“父亲。”凌宴挺直了脊背,没有看天宇辰,只盯着她父亲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您常常教导女儿,凌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今日之事传了出去,那凌家百年清誉,就彻底毁于一旦了,女儿宁可一死,也绝不委屈求生。”
她这话说得极重,甚至隐隐带了死意。青禾在旁边吓得直抹眼泪。
凌宴原以为,像天宇辰这种嚣张跋扈的世子爷,最受不得别人忤逆,她连被他手下侍卫砍了的准备都做好了,甚至想着,若他真敢动手,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可偏偏,天宇辰没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