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消毒水的气味。浓到发苦，像有人把一整瓶来苏尔灌进了通风管道。
林鸩站在一排铁柜前面。
铁柜从地面摞到天花板，五层，每层九个抽屉。抽屉把手是不锈钢的，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调的光。房间很大，前后纵深超过三十米，两侧全是这种铁柜。抽屉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姓名。
【林鸩扫了一眼最近的标签。】
【编号E-14-037。姓名栏是空的。】
他伸手拉了一下抽屉把手。锁着的。不是机械锁，是副本规则锁——把手能握住，但拉不出来，像焊死在滑轨上。
身后传来声响。不是抽屉打开的声音，是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鸩没回头。他的视线还在铁柜上，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数清了这间房间有多少个抽屉。四十五个。每层九个，五层，共四十五个。然后他才转过身。
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六个。不算他自己和站在右侧三米处的厉砚，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男的正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满墙的停尸柜说不出话。他旁边的女人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女人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最后一个男的站在最远端的铁柜前，正在用力拽一个抽屉的把手。
沈眠。
林鸩在大纲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打量沈眠只用了两秒：中等个子，肩膀略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拽抽屉的动作看着急躁，但每次用力都往斜下方压，是懂得省力的人。
沈眠注意到林鸩的视线，停下动作，露出一个笑容。
“醒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友好，“我叫沈眠。你第一次进E级副本？”
林鸩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沈眠脸上移开了。
不是回避。是不感兴趣。
沈眠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半个像素。他转向厉砚，嘴刚张开，还没发出第一个音节，就闭上了。厉砚根本没在看他。厉砚在看房间正中央天花板上悬挂的广播喇叭。
广播响了。
电流噪音。三秒。然后那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填充了整个停尸间。
“E-14号副本‘停尸间’规则加载。一、副本人数八人，抽屉四十五个。二、抽屉中有七具尸体可以模仿活人说话。三、六十分钟内找出全部七具并焚毁，超时未完成，所有抽屉同时打开。四、不要相信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广播切断。
电流噪音持续了两秒，然后也断了。房间里陷入短暂的绝对安静。铁柜的金属表面把呼吸声弹来弹去，每个人都听到了六个人的呼吸频率。
蹲在墙角的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还没有哭出来。她旁边的男人把她拉起来，动作粗鲁，嘴里嘟囔着：“哭什么哭，哭能出去？”
“七具尸体，”沈眠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所有人，唯独不看厉砚，“四十五个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找的话，六十分钟不够用。”
没人接话。
他继续说：“我建议分工。两个人一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找到的就喊一声，大家确认之后再焚毁。”
捂嘴的男人用力点头：“行，行，我跟你一组。”
他旁边的女人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蹲墙角的女人终于站直了，她看了看沈眠，又看了看林鸩，最后目光落在厉砚身上。只一眼。然后她迅速把视线移回沈眠脸上，声音很小：“我……我跟他一组可以吗？”她指了指身边拉她起来的男人。
沈眠笑着点头：“当然可以。那就——”
“不用。”
打断他的是林鸩。
林鸩已经走到最近的一个抽屉前，手指按在标签上，从左往右划过一排编号。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沈眠，像在跟抽屉说话。
“分工浪费时间。”
沈眠的笑僵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又笑了，语调更温和：“这位朋友，不分工的话，四十五个抽屉，六十分钟，一个人平均——”
林鸩转过头看他。眼神是凉的，没有怒意，没有轻蔑，就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凉。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的分工，”林鸩说，“关我什么事。”
沈眠不说话了。
不是被噎住。是他在重新评估。他的目光在林鸩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厉砚。厉砚站在铁柜的另一端，正在用军刺的刀背敲其中一个抽屉的侧面。敲一下，听声音。再敲下一个。
完全无视了这边所有人。
沈眠做出了判断。他退后一步，对捂嘴男人说：“我们两个一组。从右边开始。”然后对蹲墙角的女人和她同伴说：“你们从左边。中间这片——”他看了一眼林鸩，没说完。
林鸩根本没在听。
他拉开了第一个抽屉。
不是用蛮力拽。是逆着滑轨方向推。抽屉卡住的位置不是锁，是滑轨末端有个凹槽，正面拉会卡死，反向推才能脱扣。金属摩擦声短促。抽屉滑出来了。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中年男性，皮肤灰白，双眼紧闭，嘴角往下塌。
标签上的编号闪了一下。E-14-022。姓名栏还是空的。
林鸩低头看着尸体。
尸体睁开眼。
嘴张开。上下唇之间的黏液拉成细丝，断了。它说话了。声音和活人完全一样，是一个中年男人疲惫的嗓音。
“救救我。我还没死。”
林鸩把手伸进口袋。那把崩了口的美工刀还在。他把刀片推到底，刀刃上还残留着上一场副本里灰白色的印迹。
“没死？”他说。
他出手了。
美工刀扎进尸体的喉咙。不是捅，是钉。刀片贯穿气管，穿过颈椎间隙，把尸体的后颈钉在了抽屉底板上。尸体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灰白色黏液从刀口涌出来，浸湿了抽屉里的衬布。
林鸩拔出刀。黏液溅在他袖口上，他没有擦。他看着尸体的眼睛重新闭上，嘴角的弧度才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些“会说话的尸体”的弱点在喉咙。
“第一具。”他说。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停尸间里格外清晰。
墙角的女人用手捂住嘴。不是要吐，是怕自己叫出声。她旁边的男人脸色白了一层，攥着她胳膊的手收紧了。
沈眠远远看着林鸩。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他在记事。记下这个人的出手方式、武器习惯、面对猎物时的表情变化。这是他活过八个副本的本能。
林鸩走向第二个抽屉。
厉砚也拉开了一个。他的方式不同。军刺插进抽屉缝隙，往上撬，锁扣崩断，整个抽屉直接滑出来。里面的尸体坐起来。是个年轻女性，长发，脸很干净，嘴角是翘的，像在笑。
她的嘴动了。
“不要杀我。我知道出口在——”
厉砚的军刺已经穿透了她的后颈。她倒在抽屉里，头发散开，遮住了整张脸。
厉砚收回军刺。刀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液体。他没有擦。他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对上林鸩。
林鸩在看他。
隔着一整排铁柜，两道人影被惨白的灯光拉成平行的线条。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不是交流。是确认。确认对方也在猎杀。
林鸩先动了。他把手伸向下一个抽屉。不是拉，是敲。用美工刀的刀柄敲抽屉侧面，听回音。空的抽屉回音清，有尸体的回音闷。
他敲了三个。第四个回音是闷的。他拉出来。尸体还没来得及睁眼，美工刀已经落下。
厉砚敲抽屉的方式不同。他用军刺的刀尖，敲在抽屉把手上方三厘米处的金属面板上。敲一下，停半秒，听。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某个细微的差异，停在一个抽屉前。拉开。军刺出手。收刀。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敲击声。刀锋入肉声。】
沈眠站在他自己的那片区域里，拉开了两个抽屉。两个都是空的。他旁边的捂嘴男人不停地在擦汗，手抖得连抽屉把手都握不紧。第三下才拉开一个。里面是空的。他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拉开第四个。
抽屉里躺着一个老太太。白发梳理得很整齐，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安详得像睡着了。她睁开眼，看着捂嘴男人，开口说话。
声音是捂嘴男人自己的声音。
“妈妈，我害怕。”
捂嘴男人僵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苍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退了一步。
“不……不对……你不是——”
老太太坐起来了。动作很快，不像老人，像被什么线提起来的人偶。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还是那个声音。
“妈妈，你怎么不来救我。”
捂嘴男人转身就跑。不是往门口跑，是乱跑，撞翻了一个推车，金属托盘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他摔倒了，手撑在地上往后蹭，看着老太太从抽屉里爬出来。
【“救命——救命！”】
【林鸩没有抬头。】
【厉砚也没有。】
沈眠动了。他冲过去，手里多了一把短刀，从侧面扎进老太太的后颈。刀锋横切，切断脊柱。老太太倒在地上，头发散开，灰白色黏液从脖子里淌出来，流到捂嘴男人的脚边。
捂嘴男人还在喘。喘得很大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沈眠，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谢——”
“别谢。”沈眠收起短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还在发抖的捂嘴男人，“第三个了。还差四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鸩直起腰。
他面前又多了两具被钉死的尸体。他把美工刀在抽屉衬布上擦了一下，刀片上的灰白色黏液把衬布染出一片灰斑。他数了一下自己杀的。三具。加上厉砚那边的两具，再加上沈眠刚才那一具。六具。
还差一具。
四十个抽屉已经被拉开大半。还剩下七个人——不是七个人，是六个活人加一个他们还没找到的会说话的尸体。林鸩重新开始敲抽屉。这次他用的是指节，直接敲在金属面板上。回音。回音。回音。闷响。他拉开。空的。
又敲。闷响。拉开。空的。
敲到走廊最深处那个抽屉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回音不对。是没有回音。
指节敲上去，抽屉里发出了一种不应该属于金属的声音。是人用指甲从里面挠铁板的声音。
林鸩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一条不合身的白色裙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她蜷缩在抽屉里，双手抱膝。不是尸体该有的姿势。是活人蜷缩的姿势。
她抬起头。
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但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很清晰，是个小女孩稚嫩的童音。
“哥哥，你叫林鸩对不对。”
林鸩握着美工刀的手没有动。
“观众席让我告诉你，”小女孩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喉咙深处冒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正常，“你的那场戏，他们看得很满意。”
林鸩的刀尖抵住了小女孩的喉咙。没有扎下去。
“观众席，”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被挑起的兴趣，“还有座位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了一个人类脸型做不到的角度。然后她的头一歪，眼眶里涌出灰白色黏液。身体在几秒内化成一滩液体，浸透了抽屉里的衬布。
【抽屉底板露出来了。】
【上面刻着两个字。】
【“继续。”】
林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然后他把抽屉推回去。
“第七具。”他说。
广播准时响了。
“E-14号副本通关。存活玩家数：6。”
厉砚站在五排铁柜的另一端，目光穿过金属和灰白色黏液，落在林鸩脸上。林鸩正在擦刀。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擦完之后他把美工刀收回外套口袋，抬起头，正好接住厉砚的视线。
林鸩的唇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预告。
结算面板在两人之间降下。绿色的积分数字跳出来，然后又一次是红色标记。
“待观察对象”后面多了一行字。
“观众席评分：9分。”
林鸩没问满分是几分。
他只是在白光吞没一切之前，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是极细微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无数人同时鼓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