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棋站在白茫茫一片天地间。
四面是无穷无尽的雪。没有山,没有树,天与地的界限极为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姑娘。
她走在前头,背对着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是双眼紧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自己。
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一停,喘着气。可她没有停下,直直往前走,朝着那片没有尽头的冰天雪地慢慢挪。
“阿椒!”
她没有回头,赵廷棋又喊了一声,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他想追上去,脚却被死死钉在雪地里,迈不开步子,只能慢慢看着阿椒越走越远。
背上的那个他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的裙摆早就被雪浸透了,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和冰冷,只盯着前头那片雪雾,一步步向前。
“别走了,把我放下吧。”
阿椒听不见。她踉跄了一步,差一点栽下去,眼睛红彤彤的,蓄着水光。
赵廷棋的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他站在这片白茫茫里,看着阿椒在雪地里驮着自己的尸首往前走,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直到背影越来越小,直到那片白茫茫的雪雾慢慢合拢来,把一切吞食。
脚下终于松开了禁制,赵廷棋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嗅到的不是冰冷,而是腊梅的清香,混着一股苦津津的药味。再次睁眼,已是在温暖的内室。
阿椒趴在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她的脸瘦了一圈,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散下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被呼吸吹得微微浮动。
坐在案前写方子的老大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前一亮,随即朝外头喊了一声:“醒了醒了,快去告诉太守大人。”
赵廷棋没有看大夫,他的眼睛还落在阿椒身上。大约是被那一声喊惊着了,她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眼神从茫然变成惊喜。眼眶中的盈盈水光化作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痛。
背后的伤一扯就痛,赵廷棋只能抽出一只手,慢慢附上阿椒的发顶。阿椒哭的更凶了,又哭又笑狼狈的很。哭够了,又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看他:“你吓死我了。”
赵廷棋看着阿椒又哭又笑的模样,哑声道:“你瘦了好多。”
阿椒拿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昏迷那么久,我怎么吃得下?”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太守带着华盈郡主、巴蛟,还有那日带兵进山搜救的雍州兵马副指挥使郑岩进来问安。
副指挥使郑岩上前,脸色愧疚:“殿下,臣等无能,在您遇袭的地方搜了方圆几十里,那些尸体上的衣料都是最寻常的料子,连兵器也没有任何记号。”
“手脚干净反倒说明背后的人不简单。”赵廷棋继续说道:“他们一行十几人,进入雍州前要找地方吃饭,找地方落脚,总要留下痕迹。就先从住行查起。”
郑岩领命。
赵廷棋又开口,此时声音比方才慢了些:“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随我出京的六名亲卫,都是早年从各地收养的孤儿。他们的尸首,替我找个好地方安葬了吧。”
郑岩听完,重重地向他抱了一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必定完成任务的决心:“殿下放心,那六位兄弟的尸首现在都停在城外的义庄,臣一定将此事办好。”
华盈一直没说话,目光在赵廷棋脸上停了停,又落到阿椒身上,嘴唇抿了抿,开口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许:“殿下,那日的事是我的侍卫自作主张,把您和阿椒姐姐抛下。怎么罚我都认。”
阿椒起身走到华盈面前,没让她的愧疚继续:“郡主莫多想,那日的情形,你们若是真跟上来跟黑衣人拼命,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
巴蛟对她的话有些触动。到王府之前,他在江湖上走动见惯了睚眦必报的人,也见惯了当面客气背后捅刀的人。像阿椒这样轻轻揭过还反过来替人开解的,倒没见过几个。
犹豫一瞬,他忽然朝赵廷棋和阿椒的方向开口,声音带着江湖人独有的干脆:“殿下,我有些事不得不说。交手的时候,我与其中一个黑衣人过了几招,他的身手很眼熟。我从前行走江湖见过一些使刀的路数,那人的身法我琢磨了两遍,倒想起一个人来。”说完他顿了顿,斟酌一番措辞,继续说道,“此人诨名小旋风,早年是北境出了名的独狼杀手,后来听说被人重金收拢了去,专门替人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榜上有名的杀手,说明背后的人花了大价钱,冲着端王这条命来的。
华盈心里的气还没有散干净,开口时语气也硬了不少:“你认得这人?那前几天你怎么没跟我说?”
巴蛟自知理亏,解释:“当时属下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此事干系重大,不敢妄下定论。”
华盈冷哼一声:“那你现在就去查。”
巴蛟没有多说,只抱拳道声遵命,起身退了出去。
————
肃王捏着那封密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手慢慢攥紧,纸页被揉成一团,一脚踢翻面前的凳子,凳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低吼道:“乐倧呢?叫他来!叫他过来!”
不多时乐倧从廊下快步走来。进书房先把门给掩上,再上前给肃王行礼。肃王把那团揉皱的纸朝他脚下一扔,嗓音比方才高些,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十八个人,连他的皮都没蹭破,你找的是一群废物吗?”
乐倧弯腰把那团纸捡了起来,展开一看,神色凛然,不紧不慢地开口安抚肃王:“王爷息怒。这次不成也是在意料之中,那些人虽有本事,可端王殿下身边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这次他身边的亲卫全部折在我们手里,且他受伤不轻,这几日必定在永州城里养伤,行动不得,咱还有时间。”
肃王转过身来,怒目圆睁:“他人已经查到雍州,杀手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一旦线索往上牵,你知我知,到时候......”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乐倧微微垂下眼皮,等他的气消了一些才开口:“殿下,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防得住一回二回,总防不住三回四回。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况且他带着伤,咱们的机会比上一回多。”
听他这么一说,肃王的的气也了不少,沉吟半晌说道:“这回换一批人马,也别在雍州城里动手,城里的盘查必定戒严,等他出城回京,那时候人困马乏,也好下手。”
乐倧听了这话,恭谨地点点头拱手道:“殿下说的极是臣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