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什么时候最舒服,吴清醉想了想,那必定是阳光照在课桌上,但人在阴影里,这种最舒服,适合睡觉。
但吴清醉睡不着。
吴清醉打自今天起心情就没多好,多半是拜妹妹所赐,一点是他的新同桌。然后还有一点就是开学。
吴清醉脾气不好,但能跟人和的来,并不是那种死臭脾气。
以前传吴清醉是那种混迹江湖的社会地痞,也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可能吴清醉是长着一张厌世脸的缘故,再加上说话语气冷还有些冲,让人误会了。
上了一节老赵的语文课,吴清醉觉得赵敏书讲课真的很厉害,以前听语文课总是要昏昏欲睡的,老赵的课却很欢快,而且思想跳脱,从不局限于书本,但又会靠近历年高考题干。
三中的师资真的极棒,人才辈出,且性格出挑,听说考上这里的都是研究生往上毕业,每年会挑选各个优秀老师单独考上一场分级测试,只为分配给不同的班级。
齐田光挑了挑眉,“听说我们班要重新调配化学老师。”
侧面过道,一个女生听到这句话,搓了搓手,“有点紧张啊齐子,希望不要分到一个严厉的老师,我课代表还想继续当呢。”
若说每个班都有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第一线战地记者,那么,吴清醉想了想,三班的百事通肯定是齐田光。
齐田光跟刘天宇的关系最好,彼时,齐田光勾了勾唇,有些神秘。“跟你说了,这个老师非传统教师,不一样……”
刘天宇返程坐回座位,看到他这样给他后背来了一拳,“装逼。”
齐田光还了他一脚,“去你妈的。”
下一节课是化学课。已经打上课铃了,同学们回到座位上吵闹着,进了老师,教室里有一瞬安静。
进来一位穿着素朴清雅的老师,浅灰松裤,素白上衣带有新中式盘扣,带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的梳着。
这位男老师拥有一张极其温润尔雅的脸,但五官却又出奇玲珑,眉尾看起来隐约有些扬,因为被整齐的碎发挡住了。
此等貌美,同学们愣了一下。吴清醉看清楚他的脸的时候,按摁动笔的大拇指停了一下。
还来不及为此所震惊,这个老师下面所言,连始终低头不语预习课本的沈独仲都抬起了头“同学们,此后我将担任你们高二高三两学年的化学任教老师,希望此后相伴的日子,彼此放过。”
彼此放过?吴清醉从未在哪个老师口中听过这句话。
既然是彼此放过吗,而不是互相关照。
“接下来,我将花费三分钟时间做自我介绍,然后用17分钟去探论一个话题。”
“来买一份,你们对化学,乃至于其他学科的一份尊重。”
说完,得到了一阵下面同学的窃窃私语。
吴清醉扔下笔,靠在椅背上,听这人怎么说。
“我姓李,叫李怀拾,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毕业于京都双一流大学,大学期间费用校方全免,考博上岸的时候我26岁,读的是纯数学专业,在此之前进修过逻辑学、心理学等且顺利拿到学位。”
我去,装的吧……这么好条件咋来这破学校教课了。
“教你们的学科,是我修的最烂的一门学科,但是我当年高考,化学排到了全省第十名。”
“我被母校特邀聘请回教书育人,教好班还是教坏班任我挑选。同时,我可以继续在教你们的时候可以继续搞国家级科研项目。”
“所以,你们犯错事的时候要思考一下,以什么名义在我的课堂上违反纪律?”
能力确实很优秀,但最后一句话说完,同学们想听下去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了,有甚者在台下不屑的切了一声。
李怀拾微微勾唇一笑。变戏法般从指尖划出一根烟。“想必有同学有抽烟的习惯吧,”他捏着这烟的烟嘴,空中晃了晃,“但假如,有人在学校里抽烟,被我发现了,我因为你抽一口烟将你停课或甚至是开除,那是否太可惜了?”
“老师,我们抽烟不会严重到要开除吧!”一个男生说道。
全班轰然大笑。
李怀拾面对这种顶撞已经浅浅笑道:“当然会。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曾经亲眼见过,上午在厕所抽烟,下午就被勒令回家的同学。”
“你们听过三中之前的校训吗?”
吴清醉有印象好像是什么品,学什么。沈独仲在旁边呢喃哼说:“品德立心,勤学致远……”
品德立心,勤学致远。
对,就是这句。
“三中教书育人,从来就是以品学开头,才谈勤学苦练。”
“我以一位教师身份将抽烟的你开除,那是不是对于你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吴清醉心中默默叹口气,他确实因为抽烟被停过课。但是他不抽烟,当时他只是路过。可是被叫住了,那里没监控,说不清,道不明的。
当时也厌学,稀里糊涂就承认下去了。
“换个简单的说法:因为我们上下权力不等。”李怀拾抬起眸,举着的那根烟,又被晃了晃。
“阶级不同,权力不等,下层的我们与上层者之间的差别,就是我今天要讲的议题。”
“年年我们呼吁遏制犯罪,我们谴责犯罪者,我们为受害者鸣不平。但是,犯罪从未停止。犯罪者既然敢行凶,本就不在乎旁人的鄙夷。”
“尤其是女性,历年来,女性遭受侵害的新闻层出不穷。更多受害者被看见,这是好事。可暴行一旦发生,施暴者往往只是入狱改造数年,受害者却要用一辈子去愈合伤痕。凭什么是这样?”
“对呀,这不公平。”同学们有些气愤,有些受害者甚至还要遭受非议,实在天理难容。
但是凭什么?
“你们想一想:倘若某天,你因为加班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独行,走在小巷或是夜路,遭遇猥亵、暴力侵害。你甚至看不清施暴者的样貌。就算历尽艰难抓到对方,心底的创伤,也永远无法彻底抹平。”
“你是发蒙的,没有人会指导你怎么做,你受了伤,还要自己摸索,那真可悲。”
“可如果那时,你拥有足够的权力,住在安保完善的百平米公寓,或是身处安防严密的场所,受害的概率会不会小一点?”
“我们不敢说绝对不会,但阶层越高,遭受这类迫害的概率就越小。我们追求的不就是万幸吗?”
“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我们阶层够高,那么抓获罪犯的概率也会更高。施暴者,会由居于当前社会最高准则的法律来审判。”
“这就是上阶级与下阶级的区别。”
“普通人如果要够到这种权力,似乎只有学习。”李怀拾不愧是学过逻辑学,直接接到了学习。吴清醉到现在才发现,这是在劝学。
“学习,是当下普通人能够触达这种权力的唯一出路。”
“法律,依托社会、大众公认的是非与公序良俗制定。而这份公认,自古便有,在漫长岁月里不断增补。那它们又是依托什么留存下来?”
“——书本。”
“书本包罗万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到时候,我们真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到那时,我们便拥有和自身学识相匹配的能力。”
“然后极有可能拥有,与之相匹配的,权力。”
班级里良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可是读书可以使我们普通人接近权力。”李怀拾坚定的声音响起,“那么就要争取。”
他忽的看了看表,20分钟已到。收起来那支烟,扫了一下讲台桌下面那些青年神情各不相同的脸。
“同学们,还是那句话,希望你们往后不要说学到用时方恨少。”
“学海无涯苦作舟,我们作舟,不渡别人,是为了渡自己。”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轰然的掌声。
三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概括:牛逼啊。
李怀拾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吴清醉在全班爆发的讨论声中,却觉得周围很安静。
沈独仲很安静,似乎对这浪费了20分钟不以为然。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盯着课本了。
刘天宇看到了,“那个…沈哥,你这课本哪来的?”
对了,不是说部分新课本在运输途中出意外了吗,化学就没发下来,这是从哪掏出来的书?
“哦,上个学期我原在班已经学完这本书了。这本书是上个学期发的,随便看看。”
“可是你这书好新啊,扫一眼连笔记都没有……”
沈独仲指尖停了一下,随即如初。在刘天宇视角下,其实这个动作似有若无,但吴清醉看见了。
旁边的齐田光怼了一下刘天宇,“没跟你说过学神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来我们班读书的?”
“没有啊……不是你拉我干啥?”刘天宇不明所以,就被齐田光拉回去了。
“我跟上面那一位一样,化学也特别薄弱。”
吴清醉翻了个白眼,心说装什么。
“但是没有可比性,人家当年是全省状元。全国排名前50。也不知道出自什么原因,放弃继续进修。”
吴清醉挑眉,“你知道这位?”
“学校历代风云人物排名榜上就有他的名字。听说他教的第一届甚至是一批高三的艺术生,那年全部上岸,当年学校本科率95%有一半就是他带起来的。”
吴清醉倒是听过招生办老师讲过这个,但不知道是哪个老师。
原来是李怀拾。
吴清醉点点头,突然看到沈独仲课本上少年不知道趁什么时候执笔写下的四个字。
斑驳的光斑打下来,那四个字劲道有力。
“苦舟自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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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苦舟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