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枯黄野草,向北地慢慢行进。车轮轧过碎石,吱呀作响,在空旷原野上格外刺耳,钝刀一般,割开一路死寂。
马车之内,夏迩玺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皱着眉,把自己蜷缩在车厢角落。她刚刚穿到这具身体里,正在消化原主的记忆。
先皇,她爹,一代贤君,早死。太子,她亲哥,宵衣旰食的玩命批折子,也早死。四叔打着奉天靖难旗号夺位,登基五年,崩。现在龙椅上那位是四叔嫡幼子——你问为什么是幼子?因为嫡长子也崩了。
看到原身回忆这里的夏迩玺乐了:六六六,还有第二关。
马车外的侍卫听到车里的动静,敲了敲车窗,夏迩玺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无事……”
话又说回来,小公主作为皇室第一长生种,就这样熬过了三代帝王,堪称三朝元老长公主。
可惜作为三朝元老长公主,荣华富贵是没有的。新皇登基那会儿,国家刚经历几场动荡可谓是仓廪空虚,兵甲耗竭。偌大一个王朝,内里早已被淘空,外强中干,只剩一副空架子。被迫仰仗着北疆亲王萧凛的鼻息过活。
而新帝为了表忠心,就这样把自己堂姐嫁了出去。
就这样,小公主要嫁老头啦!
然而这位小公主也是十分的有志气,在前往北疆的路上不堪受辱,两腿一蹬,享福去了。
然后现代版同名同姓的夏迩玺就穿到了这具刚死不久还热乎的尸身上。
“啊!缘分,妙不可言!”夏迩玺看完这些记忆长舒一口气,感叹道。
所以这辈子摆在夏迩玺面前的有两个选项,其一,我们搞事业,在抵达北疆之后给老王爷一刀捅死他,然后收买他的亲信,假冒他的身份,夺取他的权柄,直逼中原;其二,我们管他三七二十一,中途先跑了再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夏迩玺犹豫了那么几秒,十分从心地选择逃跑。
毕竟上辈子的体验,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夏迩玺上辈子为什么死?总体可以简单总结为两个字,作死,身娇体弱,疾病缠身却吃喝不愁的她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找了份工作,终于在第三天上班的时候猝死在了工作岗位上。
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快哉快哉。
事实证明,你要是命里没有劳苦命,你就安稳呆着。不然就好比废用性肌肉萎缩的人一朝复健,好不容易能站起来了,结果吵着叫着,说什么要实现自己的价值,非要去当芭蕾舞者,接着一个雷霆大跳,从台上直接把自己摔死了。
再说了,夏迩玺根据侍卫的对话判断,现在离北疆还有一段距离,逃跑是完全可行的,这段时间休整的时候,她刚好在北地阴湿坡地看到了乌头。
这种东西在靠近北疆的地方特别常见。记忆中这边的中原人对它还不算太熟悉,再结合小公主自杀吃下的毒药,还有剩余,这就给她提供了很大的可操作空间。
于是她三天确定逃跑方法论。借着下车透气的由头,装作观赏野草,在背阴潮湿的土坡下,很快挖到几株形似小萝卜的乌头根,捣成粉末。
就这样过了几天,队伍行至一片荒坡,日头西斜,领队便下令停驻休整。
和亲车队里带了一些中原美酒,是预备献给北疆那位异姓王的。夏迩玺吩咐下人取来几坛邀众人共饮。
她将这些天积攒下来的乌头根部粉末和小公主吃剩的毒药分成两份,一份悄悄下在了酒里,另一份则下在了众人都要吃的菜汤里面。
做好这一切后,夏迩玺让侍女召集众人。
等人都到齐,她立在暮色荒坡间,扬声开口:“一路向北,多亏诸位护卫周全,方能一路避开险阻,平安行至此处。此番我远赴北疆和亲,本是为两国联盟大局,诸位皆是忠义之士,护我千里路途,我在此敬各位一杯!”
说罢,她举起事先留好的无毒清酒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将酒碗重重摔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众人被她这番气度与话语激起胸中意气,齐声高声应和,纷纷举盏饮酒。
夏迩玺扬声一笑:“诸位,开怀畅饮!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众人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汤。
不过半炷香功夫,毒性猛烈发作。
先是有人口舌发麻、四肢僵硬,紧接着头晕目眩、心口剧痛,有人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有人浑身抽搐,呼吸急促,瞳孔散大,很快便一个个栽倒在地,痛苦呻吟。有的直接没了声息。
场面瞬间大乱,使者意识到有些不对,立刻大喊:“看好公主!”
夏迩玺自然听到了这声大喊,心中不由嗤笑:你竟然还有力气喊?
随即假模假式地掀开窗户:“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心里早在琢磨怎么趁乱逃跑了。
但是光逃跑是万万不够的,还要营造一副她已死的假象,她眼中划过一丝寒芒,心想,只能找个身形相似的人,把自己的服饰给她,然后再将脸都划烂……
说实话,非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这么做。但是开弓没有回头路,她下的毒量足以毒死很多人。这是无奈之举,北疆老王性情暴戾,最喜虐待后院女人。她此去九死一生。
既然不是她死就是他亡,那还是叫别人死吧,前世常年疾病缠身,长时间失去对生命的掌控力,同时磨去了她对生命的敬畏。
随行的医师意识还算清醒,赶忙想办法急救,夏迩玺下了马车,已经无人能搀扶她了,中毒剂量少的,现在双腿发软,剂量多的怕是已经辞世。
夏迩玺拔出头上金簪悄悄接近医师,老宦官看见了,却没有防备,谁能想到一直娇宠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会有那么狠的心性呢。
鲜血四溢。
温热的血溅在了她的身上,头发上,脸上。周围的人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尖叫。夏迩玺杀了医师。她回头笑出了声,嘲弄的声音,戏谑的神情,完全惊到了这位宫里的老宦臣。
随后她转动金簪,俯视着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的众人,心情很好道:“现在没人救你们了,放心吧,我下的毒很够。你们——等死吧!”
故作可爱的声调,在杀了人之后依旧讨巧卖乖的神态,仿佛对自己做的恶一点感知能力也没有,让人毛骨悚然。
她看着侍女那震惊得仿佛从未认识过她的眼神,觉得更好笑了:“那么看着我干嘛?你们完全没有做伥鬼的觉悟吗?”
看着众人震惊的说不出话的样子,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也许是因为毒素麻痹了他们的口舌。趴在地上的众人能喘气的已经不多了。
平心而论,她的心情一点都不好,只是在用笑掩饰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脏,没有人会因为刚杀完人而感到心情愉悦,但是——
“你们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真的毫无察觉吗?被你们押送着前往和亲地点的我,跟死囚有什么区别呢?”
“做了伥鬼,就做不回人了呀!我们亲爱的陛下没有告诉过你们吗?”
她单手托起那嬷嬷的下巴,拿金簪在她脸上来回比划着,似乎琢磨着从哪里下手,会更好划烂一点。那嬷嬷已经呼吸不畅,双眼血红,根本没有挣扎的能力了。
夏迩玺突然感到无聊,她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倒地的众人。然后牵来一匹马,飞身上马远去。
后悔杀了这么多人,选择独自苟活吗?夏迩玺自问。
随即她在心中默默给出了答案,一点也不。这世道就是这样,不仁义的君王养出了一群命不由己的伥鬼,而这帮伥鬼想帮着妖君要她的命,既然都这样了,那么技不如人死掉了,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最终,她没有选择划烂侍女的脸,营造她已死的假象。为什么?
她想,用力划破人肌肤的手感和毒杀是不同的。一旦切实感受到了他人在自己手中逝去的感觉,就不得不开始正视对生命的敬畏。
她终于清楚地认知到自己活着,并且与前世不同的是,这条命是健康的,鲜活的。对生命重新生起的敬畏,让她无法像老鼠一样活着。这会让她觉得愧对了新生。
“不是被病痛裹挟着,麻木地去虚度光阴,而是真正的把自己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啊。”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让人不忍放弃。可逃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算半路逃跑又怎样?天地之大,真的还有她的容身之所吗?事情一定会败露的。她想。
还好使臣还没有走出去非常远,她知道这附近有先父皇的暗部,榕城北大营。
彼时,远处尘土扬起,一支装束迥异的异域车队缓缓行来。慢悠悠骑在马上的少年一头琥珀棕色的微卷发,肤色是健康的浅古铜色,被风沙与日光晒得利落硬朗,衬得五官愈发深邃立体。
眉骨锋利,眼窝微陷,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尤为慑人,像融了密林深潭的光,冷冽、野性,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蛊惑,一瞥之间,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鼻梁高挺,绯色的薄唇,下颌线条利落硬朗,整张脸艳丽,极具攻击性,俊美得像鬼怪一样的男人。
他信马由缰,优哉游哉地走着,手里拿着一个古怪的长筒形状的东西,观望远方。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脑子里似有电光闪过,像是开悟了什么一样,处于短暂的虚无状态。紧接着,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到了,神明降下的宝藏。这个发现让他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慢慢冷静下来,一口流利的古国语兴味盎然地说:“安努比亚,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
身旁身材健硕的大汉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有趣的东西,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索利斯随手将望远镜一扔,旁边的侍从连忙接住,他看向自己的表兄安努比亚,笑得比正午的阳光都灿烂:“莫利哀在上,我找到我命定的新娘了……”